帝王绿玻璃种现世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缅北乃至整个玉石圈激起了滔天巨浪。
楼望和站在解石区中央,那块篮球大小的帝王绿被小心地放置在特制的绒布上,莹润的绿光几乎要流淌出来。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手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主播们的直播声嘶力竭,几个资深玉商眼睛发直,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楼少,这块料子卖吗?我出五千万!”一个港商挤到最前面,声音发颤。
“五千万?你开什么玩笑!这种品质的帝王绿玻璃种,一克就值十万!这么大一块,少说也有七八公斤,我出一个亿!”另一个来自江浙的商人立刻加价。
“一亿两千万!”
“一亿五!”
竞价声此起彼伏,数字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楼望和却神色平静,只是示意阿泰带人维持秩序,不要让场面失控。
沈清鸢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狂热的面孔,低声说:“你现在就像一块肥肉,每个人都想咬一口。”
“我知道。”楼望和说,“所以这块料子,我不能卖。”
“不卖?”
“至少现在不能。”楼望和看向她,“这块帝王绿一旦流入市场,会引起怎样的震荡?价格体系会乱,那些囤积高端料子的商家会疯狂抛售或者抬价,整个行业都会受到影响。”
沈清鸢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想得很远。”
“不是我想到的。”楼望和坦白,“是我父亲昨晚打电话时说的。他说,如果我真的开出了不得的东西,第一原则是‘藏’,第二原则是‘缓’,第三原则才是‘出’。”
“你父亲...”沈清鸢若有所思,“看来楼家能在东南亚屹立不倒,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时,公盘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挤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戴着金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胸口别着“组委会副主任”的牌子。
“楼少,恭喜恭喜!”男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组委会的刘明,专门负责今天的贵宾与接待事宜。这块帝王绿,可是咱们缅北公盘近十年来开出的最好料子!我已经通知了媒体,下午安排一个专访,您看...”
“专访就不必了。”楼望和礼貌但坚定地拒绝,“刘主任,我想先把料子运回酒店,可以吗?”
刘明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当然当然!我已经安排了安保车辆,全程护送。不过楼少,这块料子价值连城,放在酒店恐怕不太安全,我们组委会在银行有专门的保险库,要不要...”
“不用麻烦了。”楼望和打断他,“我自有安排。”
刘明的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点头:“那好,那好。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安保车辆很快到位,是两辆改装过的防弹越野车。阿泰指挥手下将帝王绿装入特制的保险箱,再抬上车。整个过程严密而迅速,周围有十几名安保人员组成人墙,隔开围观人群。
楼望和和沈清鸢坐进第二辆车。车子启动,缓缓驶离会场。
后视镜里,刘明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阴沉。
“这个刘明有问题。”沈清鸢忽然说。
楼望和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他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枪留下的。”沈清鸢平静地说,“一个组委会的副主任,需要经常握枪吗?”
楼望和心中一凛:“你是说...”
“缅北这地方,黑白两道盘根错节。”沈清鸢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公盘组委会里,有正规商人,有地方势力,也可能有...其他组织的人。”
其他组织。
三个字,让车内的气氛凝重起来。
“阿泰。”楼望和向前座说道,“绕路回酒店,多转几圈。”
“明白。”阿泰点头,方向盘一打,车子拐进一条小巷。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辆越野车在缅北的街巷间穿梭。阿泰显然对这里很熟,专挑小路走,有时还会故意在某个路口停一会儿,观察后视镜。
“有三辆车在跟。”阿泰忽然说,“黑色丰田,银色本田,还有一辆摩托。从会场出来就一直跟着。”
楼望和握紧了拳头:“能甩掉吗?”
“试试看。”
阿泰猛地踩下油门,车子如箭般窜出。后面的两辆车也立刻加速,紧追不舍。
缅北的街道狭窄混乱,三轮车、摩托车、行人混杂在一起。阿泰展现出高超的车技,在车流中左冲右突,时而急刹,时而急转,好几次几乎撞上路边的摊贩,却总能险之又险地避开。
但后面的追兵也不简单,尤其是那辆摩托,骑手技术极好,在车缝中穿梭,始终咬在后面。
“这样不行。”沈清鸢忽然说,“前面右转,进那个市场。”
阿泰看了一眼后视镜,没有多问,方向盘一打,车子冲进一个露天市场。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位密密麻麻,只留出一条勉强通车的通道。阿泰按着喇叭,车子在人群中缓慢前行。
后面的两辆轿车被堵在市场入口进不来,但那辆摩托却跟了进来。
“他来了。”阿泰说。
摩托车从侧面超上来,骑手戴着全盔,看不清面容。他靠近楼望和这侧的车窗,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不是枪,而是一个信封。
骑手将信封从半开的车窗扔进来,然后加速,消失在市场的另一头。
楼望和捡起信封。牛皮纸材质,没有署名,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三条纠缠的蛇。
“这是什么?”阿泰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楼望和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用打印字体写着:
“今晚十点,翡翠王酒店顶层观景台,单独赴约。关乎你父亲安危。——朋友”
没有落款,没有更多信息。
楼望和的脸色变了。
“怎么了?”沈清鸢问。
楼望和将纸条递给她。
沈清鸢看完,眉头微皱:“陷阱?”
“不知道。”楼望和说,“但提到我父亲...”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楼和应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楼和应略显疲惫但平静的声音:“望和?公盘结束了?”
“还没,但我开出了一块帝王绿玻璃种。”楼望和说,“爸,您那边...一切都好吗?”
“挺好的,刚开完一个会。”楼和应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楼望和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说纸条的事:“没什么,就是有点担心。缅北这边...有点乱。”
“我知道。”楼和应的声音严肃起来,“阿泰他们到了吗?”
“到了,很专业。”
“那就好。记住,在缅北,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自称朋友的人。公盘一结束,立刻回来。”
“我明白。”
挂断电话,楼望和稍稍松了口气。父亲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应该没事。
但纸条上那句“关乎你父亲安危”,还是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你打算去吗?”沈清鸢问。
“去。”楼望和说,“但不会单独。”
沈清鸢看着他:“我跟你一起。”
“不行,太危险。”
“正因为危险,才更需要两个人。”沈清鸢的态度很坚决,“而且,如果是关于你父亲的事,可能也和我家的案子有关。”
楼望和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立刻离开。”
“成交。”
车子终于甩掉了跟踪,安全回到酒店。
酒店是公盘指定的合作酒店,安保相对严格。阿泰安排手下二十四小时轮班值守,将帝王绿存放在楼望和房间的保险柜里——这个保险柜是特制的,需要指纹和密码双重验证,还连接着酒店的安保系统。
安顿好后,楼望和让阿泰去休息,自己和沈清鸢在套房的客厅里商量晚上的事。
“三条蛇的图案,你见过吗?”楼望和问。
沈清鸢摇头:“没有。但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叫‘三蛇会’的组织,据说活跃在缅北和滇西边境,专门做玉石走私和黑市交易。”
“三蛇会...”楼望和沉吟,“如果真是他们,约我见面想做什么?”
“两种可能。”沈清鸢分析,“第一,他们看中了你的鉴石能力,想拉拢你。第二,他们和你父亲的敌人有关,想通过你对付楼家。”
“或者两者都有。”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缅北的夜晚即将来临。
楼望和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道上渐渐亮起的灯火。这座城市白天繁华喧嚣,夜晚却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和阴谋。
“沈小姐,”他忽然说,“你家的案子,是不是也和玉石有关?”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是。我父亲沈怀山,曾经是滇西最厉害的鉴玉师之一。十五年前,他在一次私人赌石中,开出了一块含有特殊纹路的翡翠原石。”
“特殊纹路?”
“具体什么样,我也不知道。”沈清鸢的声音低沉,“我那时才八岁,只记得父亲把那块原石带回家后,整个人都变了。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出来后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他告诉我母亲,他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然后呢?”
“然后...”沈清鸢闭上眼睛,“三天后的夜里,一群人闯进我家。我父亲把我藏在书房的暗格里,嘱咐我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来。我在暗格里,听着外面的打斗声、惨叫声...等我终于鼓起勇气爬出来时,家里已经空了。父亲、母亲、还有两个哥哥,都不见了。地上有血,很多血。”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表情依然克制。
楼望和心中一痛:“对不起,我不该问...”
“没关系。”沈清鸢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这些年,我一直在查。所有线索都指向缅北,指向一个庞大的地下组织。但我始终找不到确凿证据,直到...遇到你。”
“我?”
“你昨天开出的那块满绿玻璃种,内部有一道很细微的纹路。”沈清鸢看着他,“那道纹路,和我父亲当年带回家的原石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楼望和愣住了。
他昨天确实用透玉瞳看到了原石内部的纹路,但那纹路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沈清鸢居然也看到了?
“你怎么...”
“仙姑玉镯。”沈清鸢抬起手腕,玉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它不仅能护身,还能让我感知到玉石内部的特殊能量。那道纹路,就散发着一种很特殊的能量波动。”
楼望和沉默了。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沈清鸢父亲的案子,神秘的三蛇会,还有今晚的邀约...这一切,似乎都纠缠在一起。
“楼少,”沈清鸢忽然说,“如果今晚的邀约真的和三蛇会有关,这可能是我查清父亲下落的最好机会。所以,我一定要去。”
楼望和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无法阻止。
“好。”他说,“但我们要做好准备。”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秦九真的电话。
“秦叔叔,有件事要麻烦您...”
晚上九点四十分。
翡翠王酒店是缅北最高的建筑之一,顶层观景台可以俯瞰整个城市。此刻观景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栏杆,发出呜呜的声响。
楼望和和沈清鸢走出电梯,走向观景台入口。
阿泰带着两个人守在电梯口,低声说:“楼少,我们已经检查过了,观景台上没有埋伏。但酒店周围的几条街,有几辆车在盯梢,暂时不知道是哪边的人。”
“知道了。”楼望和说,“你们守在这里,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
“明白。”
观景台的门开着,里面一片漆黑。楼望和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沈清鸢紧跟在他身后,手腕上的玉镯发出微弱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观景台很大,呈圆形,四周是落地玻璃窗。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勉强能看清里面的轮廓。
中央的休息区,有个人影背对他们坐着。
那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一顶宽檐帽,看不清面容。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楼少,沈小姐,很准时。”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楼望和停下脚步,距离那人五米左右:“是您约我来的?”
“是我。”那人站起身,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年纪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三蛇会?”楼望和直接问。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楼少果然聪明。不错,我是三蛇会的外务执事,姓刀,刀锋的刀。”
“刀先生约我来,有什么事?”
刀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楼少今天开出的帝王绿,震惊了整个缅北。现在外面至少有十几拨人在打你的主意,其中不乏亡命之徒。”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保护。”刀锋转过身,“三蛇会可以为你提供保护,直到你安全离开缅北。”
“条件是什么?”
“条件很简单。”刀锋的目光落在沈清鸢身上,“沈小姐手中的仙姑玉镯,借我们研究三天。”
沈清鸢眼神一冷:“不可能。”
“沈小姐别急着拒绝。”刀锋说,“我知道你在查沈怀山的下落。巧的是,我们三蛇会,刚好知道一些线索。”
沈清鸢的手指猛然收紧:“你知道我父亲在哪?”
“知道一部分。”刀锋从怀中取出一张照片,扔过来,“这是三个月前,我们在滇缅边境的一个小镇拍到的。”
楼望和捡起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小旅馆门口,一个穿着当地服饰、低头走路的男人。虽然只拍到侧脸,而且画质模糊,但能看出和沈清鸢有几分相似。
沈清鸢接过照片,手开始颤抖:“这是...这是我二哥沈清澜。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而且活得不错。”刀锋说,“他在那个小镇开了家小玉器店,虽然规模不大,但日子过得去。”
“为什么...”沈清鸢抬起头,眼中含泪,“为什么他活着却不联系我?为什么...”
“这就要问沈小姐自己了。”刀锋意味深长地说,“你父亲当年发现的东西,牵扯太大。你二哥隐姓埋名,恐怕是为了保护你。”
楼望和握住沈清鸢的手,示意她冷静,然后看向刀锋:“刀先生,你的条件我们知道了。但仙姑玉镯是沈家的传家宝,不可能外借。换一个条件吧。”
刀锋盯着楼望和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楼少,你很像你父亲,重情义,但也固执。好吧,既然玉镯不行,那我们换一个——我要你帮我们看一块石头。”
“什么石头?”
“一块很特殊的原石。”刀锋说,“我们得到它三年了,但始终无法确定它的价值。如果你能帮我们看明白,我就把沈清澜的具体地址给你,并且保证你们在缅北期间的安全。”
楼望和看向沈清鸢。
沈清鸢擦去眼泪,点点头。
“好。”楼望和说,“石头在哪?”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我会派人来接你。”刀锋说完,转身走向观景台的另一侧出口,“楼少,沈小姐,记住,今晚的见面,不要告诉任何人。否则...你父亲在东南亚的生意,可能会遇到一些‘麻烦’。”
他推开门,消失在楼梯间。
楼望和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这个刀锋,不仅知道沈清鸢的事,还知道用他父亲来威胁...三蛇会的能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楼少,”沈清鸢轻声说,“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
“别说这种话。”楼望和看着她,“既然答应了帮你,我就会帮到底。而且...”
他顿了顿:“我总觉得,你父亲发现的‘不得了的东西’,可能也和我家的某些秘密有关。”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远处的街道上,几辆车悄然启动,驶向不同的方向。
缅北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暗流,已经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