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吃里扒外(1 / 1)

灶房外,王婶和张三娘(张三哥媳妇)正扒着门框,捂着嘴嘿嘿地偷乐。

“看啥?自家东家抱老板娘,天经地义!”

徐军哈哈大笑,他不但没松手,反而把李兰香抱得更紧了。

他那颗因为“走人情”、“算计”、“闯龙潭”而绷紧的心,在闻到妻子身上那股子烟火气和面香时,终于彻底软了下来。

“兰香。”

“嗯……”

“咱这房……立住了。”

他低声喃喃。

“砖(青砖)、石(毛石)、骨(阴沉木)、筋(铁桦木)、肉(红松)……”

“【匠】精通”的他,知道,盖这五间大瓦房,所有的主材,在这一刻,全他娘的齐了!

“这作坊……”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双亮晶晶的、还带着一丝迷茫的眸子。

“也该开张了。”

“开……开张?”

李兰香还没从那十方红松的震惊里缓过劲儿来。

“军哥……咱……咱真要……造那家伙事儿?”

“不叫造。”

徐军纠正她,他指了指外面那群正在卸木料、一个个兴奋得“嗷嗷”叫的汉子们。

“那叫给兄弟们,找一条长久的饭碗!”

他松开李兰香,走到灶台前。

【厨】(精通)的他,看着那案板上剁好的鹿肉馅儿,闻着那股子鲜味儿,脑子里瞬间就浮现出了爆燎鹿肝时,老白那副没出息的馋样儿。

他笑了。

“王婶!”

“哎!东家!”

“今儿个这庆功宴,我来掌勺!”

“啥?!”

王婶和张三娘又愣住了。

“兰香,”

徐军又喊,“去!把咱家那半坛子闷倒驴拿出来!再把那包大料(八角、香叶等)也拿出来!”

“军哥,你……”

“我这总掌勺,今儿个就让你们尝尝,啥叫总厨子的手艺!”

……

傍晚6:00,徐家宅基地。

天,彻底黑了。

那两间半破土坯房里,再次摆上了两张大桌子。

“六大金刚”(徐军、杨树林、鲁老头、石大夯、钱大爷、刘大伯)坐在了上座炕桌。

王铁柱、二愣子、张三哥他们十几个小工,则挤在八仙桌旁。

气氛,比昨晚还要!

因为,那五根龙骨和那十方红松,就静静地躺在院子里,像五条黑龙和一堆火凤,镇住了全场!

“兰香!上菜!”

“哎——来啦!”

李兰香和王婶她们,抬着海盆进来了。

“哗——”

全屋的人都站了起来!

不是鹿肉炖菜,也不是鹿肉饺子。

第一盆,是“白菜炖粉条子”!

“啊?”

王铁柱他们一愣,今儿个大功告成,咋还……吃素了?

可他们刚一凑近……

“咕咚……”

那股子霸道浓郁的、蹿鼻子的肉香……

“这……这是……”

“㸆!”

鲁老头(木匠)那鹰眼一亮,他看清了!

那白菜和粉条子底下,㸆着满满一层……用大料和酱油收汁、烧得红亮诱人、已经软考的野猪肉!!

这,叫“野猪肉㸆白菜粉条”!

“第二盆!”

李兰香又端上了一盆。

“刺啦——”

那盆里,是刚出锅的、还在冒着香气儿的爆燎鹿肝!

那股子“鲜”、“香”、“辣”的“复合”香气,瞬间就把“㸆肉”的“酱香”给顶了上去!

“我……我的老天爷啊……”

“都别愣着了!”

徐军哈哈大笑,他亲自掌勺,给鲁老头和石大夯一人盛了一大碗燎鹿肝!

“师傅们!弟兄们!”

他端起酒碗:“料齐了!骨头(龙骨)也齐了!从明儿个起,咱上大墙!”

“这碗酒!敬咱……早日上梁!”

“干!!”

这顿庆功宴,吃得是惊天动地。

【厨】入门的手艺,彻底征服了这帮老饕!

“呜……香!香!”

鲁老头一口燎鹿肝,一口闷倒驴,那山羊胡子上沾满了油光,老脸通红。

“东家……你……你这手火候……你……你他娘的是厨子下凡吧?!”

“好吃!比镇上国营饭店的都好吃!”石大夯把头埋在海盆里,㸆肉的汤汁都快喝干了!

王铁柱他们更是疯了,连白面馒头都顾不上(今天没白面了,是二合面的),直接用那㸆肉的汤汁泡饭!

“他娘的太下饭了!”

“军哥以后俺就给你家扛活儿了!不要钱!管饭就行!!”二愣子哭着喊道。

……

夜晚10:00,老槐树下。

赵大山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黑暗里。

他那两间半土坯房里,黑灯瞎火——他婆娘嫌他晦气,又被徐军家的肉香勾着,早就带着孩子回娘家了。

他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龙骨……”

“红松……”

“李科长……”

“白师傅……”

“孙家哥俩……”

他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他想不通,他咋就……输了?

“徐军……”

他死死地攥着那半截烟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彻底熄灭了。

“吱呀——”

一声轻响。

一个人影,从徐军家那热火朝天的院子里,溜了出来。

是……赵大壮!

他吃完那顿鸿门宴饺子后,就病了,一直没敢露面。

可今晚,这㸆肉和燎肝的香味儿……他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趁着夜色,溜到了老槐树下。

“表……表哥……”

“滚!”

赵大山头也没抬。

“表哥……俺……俺……”

赵大壮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表哥!俺……俺错了!俺……俺不是人!俺……俺对不起你!”

“……”

赵大山没说话,只是吧嗒了一下嘴。

“表哥……”

赵大壮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油乎乎的、还冒着热气儿的二合面馒头。

馒头,被掰开了一半。

里面,塞满了燎鹿肝和㸆野猪肉!!

“表哥,你一天没吃饭了……”

赵大壮哆嗦着,把那个肉夹馍递了过去,“俺刚才在徐军家灶房……偷拿的……”

“你……你垫吧一口吧……”

赵大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吃里扒外”的废物表弟,又看了看那个油光锃亮的肉夹馍……

那股子霸道的肉香,钻进了他的鼻孔。

他那咕咕叫了一天的肚子,在这一刻,可耻地背叛了他。

“滚!”

赵大山的声音沙哑,他一把打掉了赵大壮递过来的肉夹馍。

那油乎乎的馒头滚落在地,沾满了黑灰。

“表哥!”

赵大壮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也顾不上捡,抱着赵大山的腿就哇地哭了出来。

“表哥!俺错了!俺……俺不是人!俺就是个吃里扒外的废物!”

他哭得“稀里哗啦”,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抹在赵大山的裤腿上。

“可……可俺……俺实在是忍不住啊!那徐军家……他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他家的大锅饭,比咱家过年吃的年夜饭都丰盛啊!”

“表哥,俺就是想给你偷拿一口……你一天没吃饭了啊……”

赵大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脚下这个哭得像个二百斤孩子的表弟。

他那双浑浊的、早已熄灭了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个沾满了黑灰的……肉夹馍。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许久。

赵大山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腰。

他那只因为捏碎了烟杆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伸向了那个肉夹馍。

他捡了起来。

他没有扔掉,而是仔仔细细地……吹了吹上面的黑灰。

然后,在赵大壮震惊的目光中,他张开了那张干裂的嘴,狠狠地……

咬了下去!

“呜——”

那股子神仙般的火候,那股子霸道的肉香,在他口腔中炸开的瞬间!

赵大山,这个靠山屯的土皇帝,这个算计了半辈子的人精……

哭了。

他蹲在地上,抱着那个脏馒头,哭得像个傻子。

他不是被气哭的。

也不是被馋哭的。

他是被打服了。

他知道,他赵大山这辈子,都完了。

他连自尊,都输给了那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