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立柱(1 / 1)

赵大山蹲在地上,那沾满了黑灰和泥土的二合面馒头,混着那霸道绝伦的野猪肉与鹿肝,被他狼吞虎咽地塞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慢,却又很急。

赵大壮跪在一旁,看着自己那曾经不可一世的表哥,如今像条野狗一样啃食着地上的脏食,他吓得连哭都忘了,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

“嗝……”

一个响亮的饱嗝,从赵大山的喉咙里冲了出来。

他吃完了。

连掉在地上的一点肉渣,都被他用手指捻起,塞进了嘴里。

他缓缓地站起身。

“表……表哥?”

赵大壮试探着喊了一声。

赵大山没有理他。

他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徐军家那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院子。

那里的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那里的笑声,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了他的心里。

他转过身,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拖着那条打过石膏的伤腿,走回了自己那间黑灯瞎火、冷得像冰窖一样的土坯房。

“表哥!你去哪?表哥!”

赵大壮连滚带爬地追了过去。

“砰。”

回应他的,是一声沉闷的关门声。

门,从里面插死了。

赵大壮扑了个空,跪在门外,嚎啕大哭。

他知道,从今晚起,靠山屯那个说一不二的土皇帝赵大山死了。

精气神彻底垮了。

傍晚10:30,徐家宅基地。

“嗝……舒坦!”

“东家这手艺绝了!”

酒足饭饱。

鲁老头和石大夯,是最后走的。

这俩老头,一个木匠,一个石匠,都是靠手艺吃饭的。

他们这辈子,服过木料,服过石头,但没服过人。

今晚,他们服了。

鲁老头那张老脸喝得通红,他抓着徐军的手,啪地一声,拍在了自己胸口。

“东……东家!”

他舌头都大了:“我玩了一辈子木头!就没见过你这么敞亮的!那是阴沉木啊!龙骨啊!”

“还有那十方红松!!”

“你还……还他娘的会做饭!?”

鲁老头激动得快哭了:“东家!你你给句痛快话!你那【作坊】,需要我帮忙的就叫我?!俺这把老骨头……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这顿饭,把两个技术总工的魂儿,彻底给勾住了。

“哈哈哈!”

徐军大笑,他拍了拍两个老师傅的肩膀。

“鲁师傅,石师傅!瞧你们说的!”

“这饭,顿顿管饱!”

“这酒,”徐军指了指那半坛子闷倒驴,“管够!”

“好!”

两个老师傅,如同拿到了军令状,激动得满脸放光。

“东家你放心!”

鲁老头一拍胸脯:“明儿个卯时!不!寅时!俺就带人来上工!!”

“对!寅时!”

“别。”

徐军摆摆手,“天黑路滑,别闪了腰。就卯时!卯时上工,咱立柱!”

“好!立柱!!”

深夜12:00,破土坯房内。

客人都送走了。

王婶和张三娘也红着脸,被李兰香硬塞了几块㸆肉带回家给孩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兰香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徐军则在擦桌子。

那股子浓郁的肉香和酒气,还未散去。

“军哥……”

李兰香忽然停下了手,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眨不眨地看着徐军。

“嗯?”

“你今晚……吓着我了。”

“吓着你了?”

徐军一愣,“我抱得太紧了?”

“不是!”

李兰香脸一红,啐了一口,“我是说……你……你咋啥都会啊?”

“你会木工活,你会算计人……这……这我都能想通。”

“可你咋还会做饭啊?”

“那燎鹿肝那火候,我听王婶说,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强……”

李兰香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一丝崇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

她的男人,太能干了。

能干到她觉得自个儿有点配不上了。

徐军是什么人?

两辈子的人精。

他一看媳妇这眼神,就知道她在想啥。

他放下抹布,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了那柔软的腰肢。

“傻丫头。”

他把下巴磕在她的肩窝里,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香。

“我这不是会做饭。”

“但是总得会点拿手菜。”

“啥?”

李兰香没听懂。

“没啥。”

徐军笑了,“我是说,我这个总掌勺,以后就专门给你一个人做饭。”

“才不信……”

李兰香小声嘟囔。

“兰香。”

徐军把她的身子扳了过来,让她正对着自己。

他无比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这五间大瓦房,是咱的窝。”

“那【作坊】,是咱的饭碗。”

“我,徐军,是你男人,我主外,闯龙潭,拿料,镇场子!”

他顿了顿,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呢?”

“我给你洗衣做饭……”

“不够!”

徐军摇头:“我媳妇,李兰香!从今往后,是这徐家大院的总账房!”

“总账房?”

李兰香一懵。

“对!”

徐军点头,“钱,归你管!料,归你点!人,也归你(王婶她们)调配!”

“我,是【总匠】。”

“你,就是【总管】!”

“军哥……我不会算账……”

“我教你!”

徐军的眼神,前所未有的炙热。

“兰香,记住。咱这房,立住了。咱这家也得立住!”

“咱俩就是这家的顶梁柱!缺了谁……都得塌!”

“……嗯!”

那丝慌,烟消云散。

次日,卯时(清晨5:00)。

天,蒙蒙亮。

黑山屯的鸡,刚叫第一声。

徐家宅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

鲁老头、石大夯、王铁柱、二愣子……所有的小工,一个不差,全都到齐了!

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亢奋。

他们看着那五根静静躺在院子里的【阴沉木】。

那不是木头。

那是龙骨!

“东家!”

鲁老头和石大夯,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俩老头,昨晚亢奋得压根没睡着!

“师傅们,都到了?”

徐军一身短打劲装,精神抖擞。

他扫视全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酒,喝了。”

“肉,吃了。”

“今儿个,该干活了!”

他走到宅基地的正中央。

他闭上眼,那五间大瓦房的图纸,那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石头的位置都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睁开眼!

“石师傅!”

“在!”

“正屋!子午线!奠基石!起!”

“得嘞!”

石大夯怒吼一声,抄起家伙,带着人就冲了上去!

“鲁师傅!”

“在!!”

“龙骨!正屋中柱!不偏不倚!”

“吼!”

鲁老头和王铁柱他们十几个汉子,同时发力!

那根最粗、最长的龙骨,在清晨的第一缕微光中,被缓缓地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