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老白指路(1 / 1)

天色擦黑,寒鸦归巢。

徐军背着那个沉甸甸的背篓,踩着那一地的枯叶,推开了老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

“军哥!”

李兰香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干菜,一见徐军回来,急忙迎了上去,一边帮他卸背篓,一边心疼地去拍打他身上的土和草屑。

“咋才回来?饭都热了两遍了。没遇着啥险事吧?”

“没事,就是去背阴坡转了转。”

徐军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只有猎人才懂的丰收喜悦。他神神秘秘地把背篓上面的草药拨开,露出了底下用苔藓细细包裹着的一坨土疙瘩。

“这是啥?”

李兰香凑着昏暗的天光,好奇地瞅了瞅,“看着像……大姜?”

“这可比姜金贵多了。”

徐军把那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出来,进了屋,放在油灯下。

只见那根茎肥厚,节节如连珠,顶端还带着几个圆润的疤痕,形似鸡头。

“这是鸡头黄精!而且是姜形的老货!”

徐军指着那密密麻麻的节,“一年长一节,这一块,少说得有五十年火候!这是补气的圣药,比那小野参也不差啥!”

李兰香虽不懂药,但一看丈夫那眼神,就知道这又是换回大瓦房门窗的宝贝。

“这……能值多少钱?”

她小声问,眼里闪着希冀的光。

“明天去问问老白就知道了。”

徐军洗了把脸,坐在炕头,“有了它,咱那细木料的钱,还有给鲁师傅他们买烟买酒的钱,就都有了。”

这一晚,徐军睡得很踏实。

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几根看似不起眼的土疙瘩,将在明天的百草堂,掀起多大的波澜。

……

次日,上午9:00。

永安镇,百草堂药铺。

百草堂里,药香扑鼻。

老白正戴着老花镜,拿着个小铜秤,给一位老太太抓药。

“白大夫,您给多称点甘草呗,家里孙子咳嗽。”老太太絮絮叨叨。

“大娘,药是治病的,不是当糖吃的,多了反而上火。”老白虽然嘴上硬,手底下却还是悄悄把秤杆往高了翘了翘。

“白师傅,忙着呢?”

徐军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气走了进来。

“呦!徐小子!”

老白一见是徐军,眼睛立刻从老花镜上方露了出来,嘴角忍不住上扬,“咋样?今儿个是来送野味,还是来还愿的?”

上次徐军送的燎鹿肝,让他回味了好几天。

“今儿个不送肉,送点素的。”

徐军笑着把背篓放在柜台上,也不废话,直接解开包袱皮,露出了那几根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鸡头黄精。

老白的漫不经心,在看到那东西的一瞬间,僵住了。

他猛地摘下眼镜,凑近了,鼻子几乎贴到了黄精上,使劲嗅了嗅。

然后,他伸出那双枯瘦却极其灵活的手,轻轻抚摸着黄精表面的纹理,就像抚摸情人的手。

“嘶——”

老白倒吸了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看向徐军:

“你小子……这是把山神爷的胡子给拔下来了?!”

“这成色……这油性……这是极品啊!”

【医】(精通)的老白,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可不是那种两三年的速生货,这是在深山老林腐殖土里,吸饱了地气的老山货!

“九蒸九晒之后,这就是黑金!”

“白师傅,您给掌掌眼,值个啥价?”徐军也不矫情。

老白沉吟片刻,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个八字。

“八十?”

徐军心里有了底,这价格在82年已经算是天价了。

“那是统货价!”

老白瞪了他一眼,“你这几根,品相太好,我要是给八十,那是欺负你个泥腿子不懂行!我给你一百二!但这东西,你以后要是再有,必须全给我留着!”

一百二十块!

徐军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加上之前剩下的底儿,这下子,买细木料的钱不仅够了,还能给家里添置点过冬的物件。

“成!白师傅敞亮!”

徐军痛快地答应了。

老白利索地开了票,数了钱递给徐军。

“对了,”

老白收好黄精,似乎想起了什么,“你小子上次说,还差着做门窗的‘细料’?”

“是啊,刘扒皮那只有粗料,做大梁行,做窗棂子有点暴殄天物,而且还没干透。”

徐军叹了口气。

“嘿嘿。”

老白神秘一笑,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徐军。

“你去县里的东方家具厂,找个叫赵木匠的车间主任。”

“赵木匠?”

徐军接过名片。

“对,那是鲁老头的师弟!也是个木痴。他那儿有些压箱底的老榆木和水曲柳,都是干透了的好料,本来是留着做出口家具的边角料,但做你的门窗,绰绰有余!”

“你就说,是我老白让你去的,再带上两斤你那燎鹿肝……这事儿,准成!”

徐军眼睛一亮。

这才是真正的人情世故!

一环扣一环,只要你手里有货,这路,就能越走越宽!

“谢了,白师傅!”

徐军一抱拳,转身就要走。

“哎,等等!”

老白叫住他,从柜台上的药罐子里抓了一把红红的枸杞和几片黄芪,用纸包好,扔给徐军。

“拿回去!给你家那小媳妇儿泡水喝。”

老白摆了摆手,“大冷天的,跟你这糙老爷们儿折腾,也不容易。给她补补气!”

徐军握着那包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药材,心中涌过一阵暖流。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人情味儿。

不讲虚的,都在这实实在在的关照里。

……

中午12:30,靠山屯,徐家新房工地。

日头正毒,晒得人脊背发烫。

徐军赶回屯子时,正赶上饭点,但他没急着回老屋吃饭,而是先拐到了新房工地。

离得老远,就看见那三间正房的青砖大墙,已经齐刷刷地起到了房檐高!

在那蓝天白云的映衬下,灰青色的砖墙显得格外厚重、踏实。

石大夯正骑在脚手架的顶端,手里的瓦刀叮当一响,敲得那叫一个脆生!

“封顶咯——!”

随着这一声吆喝,最后一块青砖稳稳当当地安了家。

而在墙底下,鲁老头正围着那件裹着新棉袄的弓胎转圈,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跟那神弓说话,又像是在给这新房叫魂。

“军哥!”

一声清脆的呼唤穿透了喧嚣。

李兰香眼尖,一眼就瞅见了站在路边的徐军。

她手里还拿着那个盛汤的大铁勺,脸上沾着灶坑里的黑灰,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一绺,贴在脸上,可那笑容,却比这正午的阳光还要灿烂。

“快来!今儿个石师傅说了,墙砌得顺,下午就能搭架子,准备封顶了!”

她像只欢快的小燕子一样飞奔过来,到了跟前又有点不好意思,用围裙擦了擦手,“饿了吧?锅里给你留了最大的大骨棒!”

徐军看着眼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女人,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即将遮风挡雨的大瓦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内兜——那里揣着刚换来的一百二十块钱巨款,还有老白特意给的那包红枸杞。

钱,是底气;药,是情分;房,是日子;人,是命。

这一刻,这四样东西在他心里汇成了一股热流。

他伸出手,轻轻帮妻子把额前那缕乱发别到耳后,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不饿,心里饱。”

他转头看向县城的方向,目光如炬。

“兰香,把家看好。下午,我得去趟县里。”

“既然龙骨立住了,那门窗细料也不能含糊。”

“我要去把那最好的老榆木给盘回来!”

“让咱们这大瓦房,不仅要稳当,更要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