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你爹在城墙上看着你(1 / 1)

乾清宫。

殿里点的龙涎香,那股子矜贵的味道,都盖不住满溢出来的喜气。

朱允炆手里捏着铁铉的奏疏,那几页纸都快被他手心的汗浸透了。他来回走动,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压不住,嘴角咧得快挂到耳朵上。

“好!好一个铁铉!不愧是朕钦点的状元!”

“朱棣退兵三十里!哈哈哈哈!他也有今天!”

“他不是能打吗?他不是战无不胜吗?怎么到了济南城下,就成了缩头乌龟!”

朱允炆手舞足蹈,像个得了糖吃的孩子。

白沟河惨败的阴霾,被这份济南送来的“大捷”给吹得一干二净。

底下,黄子澄、齐泰等人跪在地上,一个个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陛下圣明!此乃天佑我大明!”

“铁铉大人忠勇无双,此战过后,必将名垂青史!”

“燕逆已是强弩之末!臣以为,我军当立刻重整旗鼓,直捣山东,一举歼灭燕逆!”

朱允炆听着这些话,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好像已经看见,自己御驾亲征,朱棣跪在马前叩首求饶的场面。

“传旨!”

朱允炆猛地一甩袖袍,意气风发。

“擢铁铉为太子太保,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令其坚守济南,伺机反攻!”

“另,命各地兵马,向山东集结!朕要……”

话还没说完。

殿门外,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气味,毫无征兆地倒灌进来。

那味道复杂到了极点,是干涸的血腥、皮肉的腐臭、汗水、污泥、马粪……种种腌臜玩意儿发酵后的味道。

这股味儿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将满殿的龙涎香冲得荡然无存。

殿内的欢声笑语,像被掐断脖子的鸡,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下意识捂住口鼻,惊愕地望向殿门。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穿着一身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破烂甲胄,上面全是刀劈斧凿的痕迹,无数暗红血污凝结成块。

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好像断了,只能在地上拖行。

他手里拖着一柄剑。

一柄从中间断成两截的剑。

断裂的剑尖,在光洁的金砖上划出一条刺耳的长长白痕。

每走一步,他都在身后留下一个混着泥污的血脚印。

“徐……徐辉祖?”

有眼尖的大臣认出了来人。

大明魏国公,开国元勋徐达的长子,徐辉祖。

那个奉命前往西线,堵截燕逆另一路兵锋的统帅。

满朝文武看着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国公爷,下意识后退,脸上全是嫌恶。

“他怎么这副模样?”

“脏死了!这血腥味,是要熏死人吗?”

“快看地上!金砖都被他划坏了!晦气!”

徐辉祖对周围的指指点点充耳不闻。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一片死寂。

他就这么拖着残躯,拖着断剑,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然后,对着龙椅的方向,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砰!”

膝盖骨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跪下去的不是人,而是一块石头。

龙椅上的朱允炆,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

他看着徐辉祖这副惨样,看着那被弄脏的地面,心里很不舒服。

他正高兴呢,这个败军之将跑回来做什么?触霉头吗?

“魏国公。”

朱允炆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不在西安督战,跑回应天府做什么?”

徐辉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

“陛下……”

“西安……没了。”

“范统所部,皆是怪物。有比大象还高大的巨兽,力大无穷,刀枪不入,火器凶猛。”

“臣的五万大军……没了……”

“臣麾下三十七员将佐,全部战死。”

“臣……是唯一的活口。”

他每说一句,大殿内的温度就下降一分。

到最后,整个乾清宫,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徐辉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断剑,举过头顶。

“臣无能,未能守住西安,未能挡住逆贼。”

“臣……有罪。”

“但,燕逆之凶,远超想象!他们不是人,是魔鬼!济南之围,只是缓兵之计!陛下,请速调京营精锐,扼守淮河、长江天险!万万不可再有任何轻敌之心!”

“否则……国将不国!”

这番泣血之言,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朱允炆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他不信,也不想听。

他刚刚才打了“胜仗”,刚刚才看到反败为胜的希望。

徐辉祖现在跑回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说他无能?是说他瞎指挥?

“住口!”

朱允炆发出一声尖利的咆哮,打断了徐辉祖。

“一派胡言!”

“你打了败仗,损兵折将,还有脸在这里妖言惑众,动摇军心!”

“什么怪物!什么魔鬼!我看是你自己无能,在这里推卸责任!”

黄子澄看准时机,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徐辉祖的鼻子破口大骂。

“徐辉祖!你身为国公,受陛下重托,却丧师辱国,致使西线门户大开!此乃死罪!”

“你不思己过,反倒在此危言耸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何居心?!”

“臣请陛下,将此败军之将,就地正法!以安军心!”

“对!杀了他!”

“都是他无能,才让逆贼如此猖狂!”

殿内群臣,纷纷附和。

好像杀了徐辉祖,那失去的五万大军就能回来,西安城就能失而复得。

徐辉祖跪在地上,听着这些叫骂,一动不动。

他只是抬着头,看着龙椅上那个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年轻天子。

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悲凉。

朱允炆被他看得心头发毛,那股邪火烧得更旺。

“来人!”

他指着徐辉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给朕……给朕把他这身国公服制扒下来!”

“夺去爵位!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两名殿前武士上前,粗暴地扯住徐辉祖的胳膊。

他们撕扯着他那身早已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破烂铠甲。

徐辉祖没有反抗。

他就那么跪着,任由他们施为。

当那代表着魏国公荣耀的服制被彻底撕碎,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龙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

“忠言逆耳啊——!”

武士们拖着他往外走。

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身体在冰冷的金砖上拖行,留下一道更长、更触目惊心的血痕。

大殿中央,只剩下那柄断裂的佩剑,孤零零地躺着。

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也像一个,关于大明未来的,不祥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