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忠魂入狱冷透心(1 / 1)

轰隆——!

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光。

诏狱。

大明最脏、最黑的地方。

空气黏稠,霉烂的稻草味混着干涸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子排泄物的酸臭,拧成一股绳,死死往人鼻孔里钻,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污秽。

徐辉祖被两个狱卒粗暴地推进牢房。

他踉跄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墙上,墙壁湿滑的青苔蹭了满背。撞击牵动了身上几十处正在化脓的伤口。

他却像没知觉,面无表情,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那堆散发着霉味的稻草中。

伤口无人处理,在阴冷潮湿中开始发炎。一阵阵滚烫的热流在他体内乱窜,与牢里那股能钻进骨头缝的阴寒,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呸!什么狗屁魏国公,到了这儿,还不是跟地上的臭虫一个样。”

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卒,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一双贼眉鼠眼在徐辉祖那身破烂的铠甲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一头待宰的肥羊。

“老刘,别他娘的废话,搞快点!上头可没说不让咱们‘照顾’。看看这老小子身上还有没有值钱的玩意儿,咱们兄弟也好去快活林喝一盅。”另一个满脸横肉的胖狱卒搓着手,一脸贪婪地凑了过来。

在他们看来,进了这诏狱,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也得趴着。

“打了败仗的丧家之犬,还在这儿跟咱们装什么大爷!”

胖狱卒说着,伸出油腻的肥手,直接就去扯徐辉祖腰间一个看起来还算完整的香囊。

徐辉祖一直靠在墙角,双眼紧闭,呼吸微弱。

就在那只肥手快要碰到他的瞬间。

他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哀求,空空荡荡,只有一片死寂。

胖狱卒的手,僵在了半空,距离香囊不过半寸。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在他眼中,眼前的不再是一个犯人。

而是一片尸横遍野的血色战场,是无数残肢断臂堆成的尸山,是千万冤魂在那个男人身后无声地咆哮。

“哐啷!”

尖嘴猴腮的狱卒手里的水火棍脱手掉在地上,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他双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噗通”一声跪倒,裤裆处迅速湿了一大片,一股刺鼻的骚臭味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鬼……鬼啊!”

两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冲出牢房,仿佛身后有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在追。

徐辉祖重新闭上眼。

虎死,威犹在。

隔壁牢房,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刚才……那是魏国公徐辉祖?”

另一个声音重重地叹了口气:“听这动静,错不了……连徐家大公子这种国之柱石都进来了,这大明的天……怕是真的要塌了。”

“唉……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可悲,可叹……”

长长的叹息,在黑暗中飘荡,最后被更深沉的死寂吞没。

与诏狱的阴寒死寂截然不同。

应天府,曹国公府。

府内灯火通明,地龙烧得旺盛,温暖如春。

李景隆半躺在西域商人高价买来的羊毛地毯上,两个身段妖娆的侍妾,一个跪在他身后轻轻揉捏着肩膀,一个将剥好皮的冰镇葡萄,小心翼翼地喂进他嘴里。

狼狈逃回来后,他散尽家财,打点朝中言官,又在陛下面前哭得涕泗横流,总算把“兵败”说成了“非战之罪”,保住了爵位和性命。

此刻,他眯着眼,一脸享受,白沟河那五十万枯骨,早已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国公爷,您可吓死奴家了,听说那燕王朱棣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呢。”一个侍妾用娇滴滴的声音问,手上的力道恰到好处。

李景隆睁开眼,端起旁边小几上的金樽,将里面的美酒一饮而尽,脸上泛起一层满足的红光。

“凶?哼!”他冷笑一声,满脸不屑。

“不是本帅打不过他,尔等是不知道,那朱棣会妖法!平地里就能刮起龙卷风,吹得飞沙走石,日月无光!本帅那是为了保存有生力量,为了回来向陛下禀报军情,才不得不战略性转移!”

他拍了拍自己依旧平坦富贵的肚子,得意洋洋地吹嘘。

“这就叫智勇双全!那些死在白沟河的蠢货,懂个屁的兵法!”

“国公爷英明!”

“国公爷威武!”

侍妾们恰到好处的奉承,让他整个人都飘飘然。

他一把搂住一个美人,在奢华的房间里纵声大笑。

这无耻的笑声,与诏狱里那绝望的叹息,仿佛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世界。

诏狱。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面白无须,神情倨傲的太监,手捧一卷明黄圣旨,在一群点头哈腰的狱卒簇拥下,停在了徐辉祖的牢房外。

“开门。”太监尖着嗓子,用一方丝帕捏着鼻子,好像多闻一秒这里的空气都是对他的侮辱。

牢门打开。

太监站在门口,一步都不愿踏入,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圣旨,用唱戏般的调子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前魏国公徐辉祖,身负皇恩,总领西线兵马,却胆小怯懦,指挥无能,致使大军溃败,西安失陷,罪无可恕!”

“朕念其祖上开国有功,不忍加诛,今革除其一切爵位,贬为庶人!”

太监顿了顿,抬起眼皮,居高临下地看着牢里的徐辉祖,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似乎要将每个字都砸进他的骨头里。

“永!不!录!用!”

“钦此——”

念完,他手腕一抖,将圣旨往牢里随手一扔,像是在丢一块擦过手的废纸。随后转身便走,生怕这牢里的晦气脏了他的蟒袍。

那卷代表着天子之怒的明黄色圣旨,落在肮脏潮湿的稻草上,扎眼得很。

徐辉祖缓缓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卷圣旨上,一动不动。

很久。

“呵……”

一声干涩的轻响,从他干裂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了。

仰着头,靠着冰冷的石墙,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