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像一条铺开的奢靡绸缎。
腻人的脂粉香混着酒气,从两岸的画舫酒楼里飘出来,钻进每一个路人的骨头缝里。
一艘足有三层楼高的巨型画舫,在一众小船的簇拥下,安静地泊在河心。
画舫通体由紫檀木雕琢,窗棂上挂着鲛人油灯,光芒透过薄如蝉翼的纱帘,将船身映得通明。
靡靡之音从船舱内传出,几个身段婀娜的清倌人,正随着乐声翩翩起舞。
舱内,主位上坐着的,是当朝户部侍郎王博,黄子澄的得意门生。
他下首,分坐着两淮盐运司使、苏州织造局的大人,还有几个胖得像一尊尊弥勒佛的徽商、晋商。
这些人,掌握着大明朝至少七成的财富。
“王大人,请。”
一个胖商人举起手中的夜光杯,脸上堆满了笑。
“听闻铁铉在济南大破燕军,真是可喜可贺,我等敬大人一杯,也敬陛下圣明!”
王博端起酒杯,矜持地点了点头,一饮而尽。
“皆是陛下洪福齐天,铁铉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罢了。”
众人又是一阵吹捧。
酒过三旬,王博挥了挥手。
丝竹声停,舞女们躬身退下。
偌大的船舱,安静下来。
王博从袖中摸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纸,轻轻放在桌上。
在座的商人,脸上的醉意瞬间消退,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纸上。
“这是从北平传来的最新消息。”王博的声音压得很低,“朱棣那逆贼,在西域试行了一套新政。”
坐在最下首的那个徽商,捻起那张纸,凑到灯下一看。
纸上写着《西域商税试行条例》。
他只看了三行,那张肥胖的脸,就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凡商贾往来,无论货物贵贱,皆需一体纳税……”
“设税务司,专司查验账簿、核定税额……”
“凡偷税、漏税者,一经查实,货物没收,主事者……流放三千里!”
“哐当!”
徽商手中的青瓷酒杯脱手飞出,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脖子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盘踞的蚯蚓。
“这哪里是新政!这他娘的是在刮咱们的骨头,喝咱们的血!”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
“查账?还要一体纳税?他朱棣想干什么!是要断了咱们江南世家几百年的生路啊!”
另一个盐商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
“这朱棣……跟他那个泥腿子爹,是一路货色!”
朱元璋的名字一出口,船舱内的温度,都冷了几分。
在场的这些人,家里哪个没有在洪武朝被那位铁血皇帝收拾过?
他们怕的不是朱棣的兵。
他们怕的是朱棣这个人!
朱允炆跟他们谈仁义,谈教化,他们就能用圣人文章把这位年轻天子忽悠得团团转。
可朱棣不跟他们谈这些。
朱棣手里提着刀!跟他爹朱元璋一样!
他们老朱家只信奉一件事——挡他路的,都得死!
户部侍郎王博冷眼看着这群乱了阵脚的商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诸位,慌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济南城下,铁铉不是已经让他碰壁了吗?这说明,他朱棣,并非不可战胜。”
王博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朝廷的兵,是指望不上了。白沟河一战,精锐尽丧。现在守着长江天险的,都是些没见过血的新兵蛋子。”
“国库也空了。陛下的内帑,连给京营将士换装的钱都拿不出来。”
他放下茶盏,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
“国难当头,我等身为大明子民,自当为国分忧。”
那个徽商反应最快,立刻会意。
“王大人说的是!我等深受皇恩,自当报效!”
他一拍胸脯,肥肉乱颤。
“我徽州商会,愿捐白银五十万两,粮草十万石,以作军资!”
“我两淮盐商,也出五十万两!”
“苏州织造,可出军服十万套!”
王博满意地点了点头。
“光有钱粮,还不够。”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阴冷。
“朱棣能打,是因为他手下那支饕餮卫,还有那些从北平带来的百战老兵。”
“咱们的兵打不过,但咱们可以让他后院起火,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一个一直没说话的晋商,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大人的意思是……”
王博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听说,高丽残余势力,还有东海上那些扶桑来的朋友,最近手头……好像有点紧啊。”
这话一出,船舱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勾结倭寇,里通外敌!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过了许久,那个徽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王大人的意思是……借刀杀人?”
王博端了茶,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可……可那是引狼入室啊!万一那些倭寇失了控,遭殃的还是咱们东南沿海的百姓!”一个年轻些的商人面露不忍。
“妇人之仁!”
徽商猛地一拍桌子,将那年轻商人吓得一哆嗦。
“百姓?什么狗屁百姓!他们就是地里的韭菜,死了,明年还能再长出来一茬!可咱们的家业要是被朱棣抄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的面额,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写着“商税条例”的纸上。
他环视众人,脸上挂着狰狞的笑。
“我等江南世家,与国同休。谁要砸咱们的锅,咱们就先掀了他的桌子!”
“哪怕是引狼入室,也好过让这头猛虎进门!”
那叠银票,像一块磁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短暂的沉默后。
两淮盐商也拿出了一叠银票,压了上去。
晋商,也拿出了一叠。
很快,桌上就堆起了一座银票的小山。
王博看着这座山,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遥遥一举杯。
“诸位,为我大明江山,干了此杯!”
众人齐齐起身,举杯相碰。
“为大明江山!”
金樽玉液,映着舱内每一个人的脸,贪婪、狰狞、扭曲。
这哪里是秦淮河畔的风雅夜宴。
这分明是一场分食大明的吃人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