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是京城顶有名的酒楼,也是当年她和盛鹤溟常去的去处。
那儿有道招牌菜唤作“翡翠白玉羹”,说到底不过是青菜豆腐汤,却因做法独到声名远扬。
她当年还打趣过,等日后有钱了,定要把天香楼的厨子挖来专属自己。
“略有耳闻。”陆晚缇稳了稳翻涌的心绪,语气平淡。
“听闻菜色上乘,只是价格不菲。”
“确实不错。”盛鹤溟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尤其是那翡翠白玉羹,看着简单,实则需用高汤慢煨三个时辰,最后只取那澄澈清汤。
豆腐得是手工细磨,青菜也只挑最嫩的菜心。
我曾带一位故人去吃过,她却嫌这般做法太过繁琐,说反倒不如自家煮的青菜豆腐汤来得实在。”
陆晚缇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当归片,指节微微泛白。
这话,分明是她当年说的。
那日她确实吐槽天香楼小题大做,直言食物贵在本味,而非这般花里胡哨的形式。
“令友倒是个通透实在的人。”她压下心头波澜,轻声应道。
“是啊。”盛鹤溟虽蒙着白布条,目光却似能穿透阻碍,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还说,往后若有机会,定要亲手煮一碗青菜豆腐汤给我尝尝,说必定比天香楼的还要好。”
陆晚缇喉头微哽,沉默了下来。
这话她也说过,可后来忙着攻略魏湛,又在江湖上奔波辗转,竟将这个随口许下的承诺,彻底抛在了脑后。
“那公子后来,尝到了吗?”她轻声问,指尖微微发颤。
“没有。”盛鹤溟的声音里浸满了化不开的失落,语气轻得像叹息。
“她食言了。”
院中一时陷入寂静,唯有秋风拂过晾晒药材的竹筛,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良久,陆晚缇才缓缓开口:
“世事无常,或许令友……也有她的不得已。”
“或许吧。”盛鹤溟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陆姑娘可会下棋?”
“略懂一二。”
“那便好。”
盛鹤溟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布包,打开来,里面竟是一副小巧的磁石棋盘,还有两盒黑白棋子。
“我眼下眼睛不便,只能下盲棋,不知姑娘可否愿意陪我对弈一局?”
陆晚缇看着那副棋盘,心头又是狠狠一震。
这棋盘她认得。
七年前,她与盛鹤溟初识不久,曾在一处山间茶寮偶遇,恰逢天降大雨,两人被困在寮中,她便提议下棋解闷。
彼时盛鹤溟身边没有棋盘,她就用炭笔在桌上画格子,捡了黑白石子当棋子,匆匆对弈了几局。
后来她离开时,盛鹤溟将这副磁石棋盘送给了她,说便于随身携带,日后若是再相逢,便能随时对弈。
她当时收下了,却从未再用过,没想到今日,竟会在他手中再见这棋盘。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干涩。
两人相对而坐,盛鹤溟执黑先行,她执白应对。盛鹤溟的棋路依旧凌厉,步步为营,招招紧逼。
陆晚缇起初心神不宁,接连失了好几子,回过神来才收敛心绪,凝神应对。
“她的棋风,向来这般。”盛鹤溟落下一子,心底暗自思忖。
“她下棋总爱用三三星位开局,说这样稳扎稳打,不易出错。”
三三星位,正是她多年来惯用的开局。
当年她还为此被他取笑太过保守,她却反驳,下棋如做人,唯有根基稳了,方能走得长远。
盛鹤溟虽看不见,却似能感知到她落子的方位,又想起江晚还有个习惯。
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敲击棋盘,节奏总是三轻一重,极有规律。
恰在此时,他听见石桌上传来细微的敲击声,正是三轻一重,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那是陆晚缇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落在石桌上。
盛鹤溟握着棋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棋子,声音低沉得近乎呢喃:
“晚晚,真的是你吗?”
“公子方才说什么?”陆晚缇似是隐约听见了,抬头疑惑地望向他。
“……没什么。”盛鹤溟轻轻摇头,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陆晚缇满心疑惑,难道是自己听错了?她不再多想,落下一子,轻声道:
“该公子了。”
棋局继续,盛鹤溟不再言语,只一心专注落子。陆晚缇却早已心乱如麻,棋路愈发滞涩,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这一局终了,盛鹤溟稳稳取胜。
“陆姑娘承让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公子棋艺高超,我自愧不如。”陆晚缇俯身收拾棋子,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并非棋艺高低的问题。”盛鹤溟忽然抬手,按住了她正欲收棋的手。
他的手掌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触感清晰地传来。
陆晚缇像被烫到一般,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丝毫动弹不得。
“是习惯。”盛鹤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与期盼。
“陆姑娘下棋时,会在第十四手时停顿三息,斟酌是否变招;会在对手落子后轻轻‘嗯’一声,示意自己知晓;
落子之后,还会无意识地捻一下指尖的棋子……这些习惯,和她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陆晚缇僵在原地,心头惊涛骇浪。
怎么会?不过下了一局盲棋,他竟然连这些细微到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都看在眼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