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领命西行,是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清晨。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发白的旧布衣,头戴斗笠,背负着一个不起眼的包裹,里面除了干粮、水囊,便是林凡亲笔所书、用油布和蜡封了数层的密信,以及那枚作为信物的汉中玉佩拓本。徐庶亲自为他绘制了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可能的曹军关卡、安全路径以及汉中联络人的暗号。张嶷从“夜枭”中挑选了两名最机警、熟悉西部地形的队员随行。
临行前,林凡紧紧握住赵云的手:“子龙将军,此行千难万险,全赖将军虎威智勇。林某在此,静候将军佳音。无论成与不成,将军此情此义,江夏军民永志不忘!”
赵云抱拳,目光坚定:“太守放心,云必竭尽全力,送达书信,不负所托。”他顿了顿,看向一旁神色凝重的徐庶,“先生保重,待云归来。”
徐庶颔首:“子龙小心。遇事当随机应变,保全自身为上。”
三人对着蒙蒙雨幕,对着乌林荡那片倔强的营地,对着东方隐约的江夏方向,深深一揖,随即转身,没入泽边茂密的芦苇丛中,向西而去。
他们的路线是:先向西穿越云梦泽边缘,避开曹军主要巡逻区,进入南郡西部丘陵地带;然后折向西北,经当阳、编县北部,进入房陵、上庸山区,那里是汉中张鲁势力与曹军控制区的交界处,情况复杂,但也是相对最有可能突破的路线;若能成功进入汉中,再设法通过张鲁的关系,联络西凉马超。
这条路,长达数百里,几乎全程都在曹军或亲曹势力的控制或影响之下。每一步,都可能遭遇盘查、围捕、甚至生死搏杀。
与此同时,林凡采纳了徐庶的另一条计策,开始实施针对周瑜和曹仁的反间计。执行人选,落在了新近投效、胆识过人且急于立功的陈到身上。
陈到被秘密召见。林凡将伪造的“曹仁致曹真密令”副本(由徐庶模仿曹军公文笔迹和印鉴伪造,内容暗示曹仁欲借联合剿灭林凡之机,消耗江东兵力,并伺机夺取江夏全境,乃至联合刘备威胁江东)交给他,并详细交代了任务:伪装成曹军信使,设法“失手”被江东巡逻队俘获,“不慎”让密令内容泄露。
“此去凶险异常,一旦被识破,必死无疑。”林凡看着陈到,“陈壮士,你可愿往?”
陈到面无惧色,单膝跪地:“到蒙太守不弃,收留帐下,正思报效。此等重任,到万死不辞!必设法将‘消息’送达周瑜处!”
“好!”林凡扶起他,“记住,被俘后,要表现得惊慌但嘴硬,只在‘严刑拷打’或‘疏忽’时,才让密令‘意外’暴露。若能生还,速回泽中;若事不济……保全自身为上。”
陈到领命,同样挑选了两名机灵的居民子弟作为随从,扮作曹军斥候模样,携带伪造的令箭和部分曹军制式装备,向东潜行,目标是寻找一支江东军的巡逻队“投怀送抱”。
两条线,一西一东,悄然射出。而林凡自己,则坐镇乌林荡,一面指挥泽中各部应对曹真日益严密的封锁和搜剿,一面焦急地等待着各方面的消息。
马骨湖之战后,曹真果然加强了封锁。沿湖增设的哨所和巡逻队,如同收紧的渔网,让林凡部众的活动空间进一步被压缩。获取补给的难度越来越大,尤其是盐和药品。诸葛亮通过糜氏渠道暗中输送的那批物资,数量有限,且只能解决一时之需。饥饿和疾病开始如同无形的敌人,在营地里蔓延。
更让林凡揪心的是江夏本城的消息。自马骨湖奇袭后,他与江夏的联系再次中断。派出的几波信使都石沉大海。只能从偶尔抓到的曹军俘虏口中,得知江夏仍在激战,但具体情况一无所知。文聘能否撑住?江夏城是否还在?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噬咬着林凡的心。
徐庶的到来,虽然带来了新的视野和计策,但并未立刻改变泽中的艰苦局面。他每日与林凡分析形势,推演各方可能动向,协助处理军务,稳定人心。他的沉稳和智慧,渐渐赢得了将士们的尊敬。但徐庶自己也清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外部的实质突破,仅凭泽中这一千多疲惫之师,终难持久。
时间在焦虑与等待中一天天过去。赵云和陈到出发已近十日,音讯全无。
第十一日,一个令人振奋却又心焦的消息传回乌林荡:陈到成功了!
据一名侥幸逃回的随从禀报,陈到小队成功“遭遇”了一支江东水军巡逻队,经过一番“激烈抵抗”后被俘。陈到被押往三江口大营,据说经历了“严刑拷问”,最后在一次“疏忽”中,让藏在内衣夹层中的“密令”被江东军搜出。随即,陈到被单独关押,生死不明。但那名随从在被转移关押地时,趁乱跳水逃脱,九死一生游回泽边,被巡逻的江夏军救起。
“陈到壮士……恐怕凶多吉少。”林凡听完汇报,心中沉痛。但反间计的第一步,似乎已经达成。接下来,就看周瑜如何反应了。
几乎在同一日,派往马骨湖西南方向侦察的小队,带回了一个意外的发现:他们在一次袭扰曹军运输队的战斗中,抓获了一名曹军低级文吏。从此人口中得知,曹仁似乎正在与江东方面进行秘密接触,南阳郡的部分粮草正在向安陆方向集结,似有大规模军事调动的迹象。
“安陆?”徐庶在地图(简陋手绘)上找到这个位置,位于江夏郡北部,汉水东岸,距离江夏城和云梦泽都不远。“曹仁将粮草集于安陆,意欲何为?是准备大举南下,配合周瑜夹击江夏?还是……另有所图?”
林凡也感到疑惑。按照徐庶的分析和反间计的预期,曹仁与周瑜之间应该产生猜忌才对,为何曹仁反而在向前线增调物资?
“有两种可能。”徐庶分析道,“其一,曹仁并未中计,或周瑜未将‘密令’之事告知曹仁,双方合作仍在推进,集结粮草是为共攻江夏做准备。其二,曹仁将计就计,故意示强,做出即将南下的姿态,既为督促周瑜加快进攻,也为震慑我军,甚至……可能是在防备西凉或刘备。”
“先生更倾向于哪种?”林凡问。
徐庶沉吟:“周瑜多疑,得‘密令’后,即便不全信,也必生戒备。曹仁若真欲全力合作,不会察觉不到周瑜态度的微妙变化。因此,曹仁此举,虚张声势、督促施压的可能性更大。当然,也不排除他确实在调兵,但目标未必是江夏本城,或许……是针对云梦泽,或者防备荆南关羽。”
就在林凡与徐庶分析曹仁动向时,荆南零陵的刘备与诸葛亮,也正在密切关注着局势的变化。
关羽移驻夷陵,张飞兵进佷山,这两步棋果然起到了牵制作用。吕蒙不得不分兵加强侧翼防备,对江夏的攻势进一步减缓,转为长期围困。曹仁方面,则加强了对南郡西部的戒备,尤其是当阳、编县一带,赵云西行路线的风险也因此增加。
“军师,云长、翼德举动,已令吕蒙、曹仁分心。然江夏危殆,林凡困于泽中,时日一久,恐生不测。我军是否……可再进一步?”刘备问道。
诸葛亮羽扇轻摇:“主公,牵制已达预期。此刻不宜再进一步刺激曹、孙。我观曹仁近日粮草调往安陆,举动非常。恐其与周瑜之间,已有龃龉,或欲行险招。我军当静观其变,同时……可令糜竺,加紧通过商路,向云梦泽输送第二批物资,此次可增加箭镞、铁料等物。再令子仲(孙乾)秘密联络桂阳赵范,试探其态度,若赵范能明确倒向我方,则我可从南面对江夏形成更直接的支援态势。”
“赵范?”刘备皱眉,“此人首鼠两端,恐难依靠。”
“正因其首鼠两端,方可利用。”诸葛亮道,“今曹仁、周瑜皆视江夏为盘中餐,赵范夹在中间,必惶恐不安。我可许以保全其地位,甚至表奏其为桂阳太守,诱其暗中助我。即便其不助,至少令其不敢助曹、孙。”
“善!”刘备点头同意。
就在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之际,西行路上的赵云,正经历着他人生中最为艰险的一段旅程。
他们三人离开云梦泽后,昼伏夜出,专走山林小道,避开官道和城镇。即便如此,仍数次遭遇曹军巡逻队和地方乡勇盘查。凭借赵云过人的武艺和机变,以及两名“夜枭”队员的辅助,他们或伪装成逃难山民,或暴起发难迅速脱离,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南郡西部。
然而,在进入房陵山区时,他们遭遇了最大的危机。此地处于汉中张鲁部将杨昂与曹军势力的拉锯地带,盗匪、溃兵横行,形势极其混乱。赵云一行在一个山谷中,被一支约百人的队伍拦住。这些人衣甲混杂,既有曹军号衣,也有山贼打扮,为首的是一个面目凶悍的独眼头目。
“哪里来的?把包裹留下,饶你们不死!”独眼头目挥舞着环首刀,狞笑道。
赵云不欲多生事端,拱手道:“我等是逃难的百姓,行囊中只有些干粮破衣,请好汉行个方便。”
“百姓?”独眼头目上下打量着赵云,尽管衣衫破旧,但赵云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度,绝非普通百姓。“看你这架势,倒像个练家子。搜!”
几名喽啰上前便要动手。一名“夜枭”队员按捺不住,手按向了腰间短刃。
“别动!”赵云低喝,制止了队员。他知道,一旦动手,暴露行踪不说,在这陌生险地,胜负难料。
然而,就在喽啰即将碰到赵云包裹的瞬间,斜刺里忽然传来一声弓弦响动!
“嗖!”一支羽箭精准地射穿了那喽啰的手掌!喽啰惨叫倒地。
“什么人?!”独眼头目大惊,众贼纷纷拔刀张弓。
只见山道旁的山坡上,立着十余人,皆作猎户打扮,手持弓弩刀枪,为首一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精悍,目光如电。
“杨将军有令,此路禁绝私掠,尔等何人,敢在此劫道?”那精悍猎户喝道。
独眼头目脸色一变:“杨将军?你们是……杨昂将军的人?”
“正是!还不快滚!”猎户首领厉声道。
独眼头目显然对“杨昂”之名颇为忌惮,狠狠瞪了赵云等人一眼,又看了看山坡上那些弓弩,悻悻地一挥手:“撤!”带着手下狼狈退走。
赵云心中一动,上前对那猎户首领抱拳道:“多谢壮士解围。不知壮士口中的杨将军,可是汉中杨昂将军?”
猎户首领警惕地看着赵云:“你们是何人?打听杨将军作甚?”
赵云从怀中取出那枚汉中玉佩拓本(徐庶所绘),低声道:“我等受江夏林太守所托,有要事需面见张师君或杨将军,此乃信物。”
猎户首领接过拓本仔细看了看,又打量赵云半晌,神色稍缓:“原来是林太守的人。此地非说话之处,随我来。”
他将赵云三人引至山中一处隐秘的猎人木屋。交谈之下,赵云得知此人名叫王平,字子均,巴西宕渠人,因避战乱流落至此,被杨昂收编为部曲,负责在这一带巡山探哨,防备曹军渗透。
“王兄既是杨将军部下,可否引荐我等前往南郑(汉中治所)面见张师君?”赵云问。
王平沉吟道:“近日曹军对边界巡查甚严,尤其是通往汉中的几条要道。杨将军主力现在上庸,与曹军对峙。你们要去南郑,需穿越曹军数道防线,难如登天。”他顿了顿,“不过……杨将军五日后会来此巡查防务,我可设法引你们先见杨将军。若得杨将军信任,或可由他派人护送你们前往南郑,或直接通过军中渠道联络师君。”
赵云闻言大喜:“如此,有劳王兄!”
五日后,杨昂果然率数百亲兵前来巡视。王平寻机秘密禀报。杨昂闻听是江夏林凡派人联络,且持有与兄长张卫约定的信物(玉佩拓本),颇为重视,在一处隐蔽营地单独接见了赵云。
杨昂身材魁梧,声如洪钟,是个典型的武将。他仔细验看了信物,听了赵云转述的林凡处境和联合马超共抗曹魏的建议,浓眉紧锁。
“林太守忠义,我汉中钦佩。然……”杨昂叹了口气,“实不相瞒,近日西凉马超处,传来不利消息。”
“哦?愿闻其详。”赵云心中一紧。
“马超与韩遂联军,在渭水与夏侯渊相持,虽有小胜,然粮草不继,内部生隙。韩遂那老狐狸,似有与曹丕暗通款曲之意。马超虽勇,然独木难支。此时欲邀其东出,恐难如愿。”杨昂道,“且我汉中,北有曹操(曹丕)压力,南有刘璋猜忌,东面又要支援林太守,兵力粮草,实在捉襟见肘。师君(张鲁)虽愿助林太守,然力有未逮啊。”
赵云闻言,心往下沉。他最担心的局面出现了。西凉局势不稳,汉中自顾不暇,林凡所期望的外援,恐怕要大打折扣。
“杨将军,即便形势艰难,联合抗曹,乃大势所趋,亦为自保之道。”赵云恳切道,“曹丕篡逆,天下共愤。若曹氏稳定北方,整合完毕,下一个目标,必是汉中与西凉!唇亡齿寒之理,将军岂会不知?林太守以孤军悬于泽中,尚死战不退,为的不只是江夏一城,更为‘汉帜’不坠,为天下忠义之士保留一线希望!请将军三思,务必设法将此信转呈张师君,并联络马超,即便不能大举出兵,若能东西呼应,牵制曹军部分兵力,于江夏、于汉中,皆是大善!”
杨昂看着赵云诚挚而坚定的眼神,又想到兄长张卫对林凡的推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赵将军所言,不无道理。此事关系重大,非我所能决断。这样,我立刻派快马,将林太守书信及赵将军所述,飞报南郑师君。同时,我可修书一封,派人秘密送往西凉,试探马超态度。赵将军可暂且留在此处,等候消息。只是……此地靠近前线,并不安全,需委屈将军了。”
赵云抱拳:“但能促成联合,云甘愿赴汤蹈火,何惧危险?有劳杨将军!”
消息通过汉中的快马,飞向南郑。而赵云,则留在危机四伏的边境山区,开始了忐忑的等待。他不知道,张鲁会作何决定,马超又会如何反应。他更不知道,在他等待的同时,江夏、云梦泽、乃至整个荆襄的天空,正在积聚着更加浓厚的战云。
西行漫道,步步惊心。希望的种子已然播下,但能否在荆棘与烽烟中发芽,犹未可知。而时间的流逝,对深陷重围的江夏和云梦泽而言,每一刻都显得如此珍贵而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