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被弃(1 / 1)

解春衫 随山月 1671 字 5小时前

两人对视一眼后,宇文楼面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督军醒得这样早?”

陆铭章从地上站起,拂去衣衫上的脏灰:“不早了,出发罢。”

一语毕,屋里没人起身,兵卫们仍倦卧的倦卧,颓靠的颓靠,并不把陆铭章的话听到耳朵里。

直到宇文杰站起,那些人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小屋有了杂乱的动静。

陆铭章缓缓压下眼,面上无波无澜,出了小屋,众人翻身上马再次启程。

经过一夜暴雨,路面泥泞,地面散落着枯枝败叶,还有路边坍塌的坡体。

他们仍是照着原先的路线行进,也就是官道。

宇文杰和陆铭章行于队中,队首开路,队尾随护。

“一夜没休息好,到了下个驿站得好好洗个澡,换身衣。”宇文杰侧头看了并行的陆铭章一眼,“督军好似一夜未眠。”

陆铭章手绾缰绳,兜着风,不高不低地道出四个字:“难以入睡……”

宇文杰捕捉到风声中的话,一声不再言语。

他虽不知这位先生到底是何人,但以他料想,这位先生的结局不会好。

陛下将他当刀使,可再利的刃也有钝的一刻,那时,这位先生可能不是被弃用,而是被丢进火炉熔了。

这样一个机敏之人又怎会料不到自己的结局。

宇文杰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惋惜,但人各有命,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管不得太多,正在思忖间,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宇文杰刚问完,队首有一人纵马到跟前,抱拳道:“将军,前面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

“是,那条路……”不待兵卫说完,宇文杰已拍马而去,往前面探看路况。

陆铭章紧随其后。

行到路口,才知刚才兵卫说的“路被封了”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棵粗壮的大树从根处断裂,横拦在路口,树木过于粗大,人力无法移动。

“应是昨夜雷电劈倒的。”宇文楼说着,环目四顾起来,看向另一条岔路,指说道,“只能走这条路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看过去:“这条路并非官道,沿途无驿站,只怕会遭遇匪寇。”

“督军过滤了,手下这么些人,还担心匪寇?只有匪怕兵的,没有说兵怕匪的。”

陆铭章用指肚在缰绳上摩挲,再抚了抚马颈,说道:“宇文将军说得是,那便行这条野道罢……”

……

馨香盈室,华靡的轩子内,湘思听着自己丫头的回话。

“那边一直暗中探着,倒没什么异常。”留儿又道,“那个幕僚已然离京,不知做什么去了,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到人,婢子想着就是再探下去,也探不出个什么来。”

湘思没有出声,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先是那个幕僚的马车进入星月居,然后是佑哥儿叫“阿姐”。

“阿姐,阿姐……”

就在她喃喃念出声时,试图把这些零碎的片段合理地串在一起。

留儿开口道:“那个幕僚家中有一娘子,马车里会不会坐得是她?”

湘思听后,脑子里的弦“嗡”地被拨动,嘴里再次念出,只是这一次腔音清明了:“阿姐。”

只是,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再派人去盯着,那宅子里的女人有任何动静,立马告诉我。”她还需要亲自证实一件事,只要这件事被证实,就有好戏看了。

这日,派出去的人来回报,说那女人出门,往城中的静心寺去了,湘思立马让人备了马车,跟了过去。

因着不是节庆,寺庙里的人不算多。

佛前的拜垫上跪着一女子,女子微微颔首,双手合十,阖着眼,对着佛像祈愿。

风一来,吹得她耳边纤细的碎发像是待飞的翅膀。

自那日进宫,无意间听元初透露陆铭章去的是东境,而非北境,她的一颗心就没有安定过。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瞒得严严实实。

昨夜她又梦魇了,梦很乱,到处都是泥污,陆铭章双臂被反捆,身上的素衣已污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他的头发也全是泥,脚上的鞋没了,就那么赤脚踩在泥水中。

绳索捆着他,绳的另一端被一个马上之人牵着,他们像驱赶奴隶一样驱赶着他。

她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被人唤醒的,是心太疼了,生生疼醒的。

一醒来,天还黑着,衾被是冷的,脸上湿凉一片,枕头亦是湿凉一片。

她也没法找人说,唯一能吐露心声的娘亲也不能相见,想着等天亮到庙里烧烧香,兴许在佛前能平平心绪,求一求。

“就是那女子。”留儿给自家主子睇了个眼色。

湘思立于佛门之外,看着那个背影,低眼想了想,提裙迈过门槛,细碎着步子,走到拜垫前,敛裙跪下,双手做合十状,眼睛却斜了过去。

然后快速收回眼,低下头,那双合十的手,本该合住善念,却滋生出了恶,那恶迫不及待地要从掌心涌出,而她的一双手像是关压不住一般,兴奋地隐隐发颤。

直到戴缨起身离开,湘思才睁开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顶的神佛,低垂着慈悲的眉眼,冷冷地看着世俗的一切。

有人生,有人死,不知谁的性命在这一斗场流逝……

湘思出了庙门,留儿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说道:“娘子心情不错。”

湘思嘴角始终噙着笑,没说什么,就在刚才,她侧目看了那女子一眼,只这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就是那条串联的索子,看到她,所有的疑惑有了解答。

太像了,这年轻女子和杨三娘有着相似的眉眼,再一联想佑哥儿叫的那声“阿姐”。

回到王府,湘思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问过院里的小厮,才知元载还未回府。

“王爷几时回?”湘思又问。

“回娘子的话,小的不知,按照以往来说,该是晚间才回。”

湘思抿了抿唇,转身出了院门,回了自己的小院,屋里的丫头重新上了茶点,并沏上热茶。

湘思往桌上的糕点瞥了一眼,染了蔻丹的食指在桌面无心地点了点,然后站起身,带着留儿往星月居去了,一进星月居便听见小儿咯咯的笑声。

杨三娘正弯着腰,扶着儿子学走路,怕他走累了,又将他抱到怀里,抬眼间,就见月洞门处立了一人。

她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孩子交到麦子手里:“带小郎去别处玩。”

麦子接过孩子,走到月洞门处,微微垂首,就要从湘思身侧经过,却被她出言拦住。

湘思转过身,看向麦子手里的小儿,笑道:“佑哥儿,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这般大的孩子,你问他什么,他能回答的,就用一字回应:“好……”

“阿姐是谁啊……”湘思有意拉长尾调。

元佑一听“阿姐”两个字,在麦子怀里跟着叫了一声:“阿几,抱。”

杨三娘赶紧走来,笑道:“哥儿又胡说不是,怎能叫阿姐呢,这是湘娘子。”说罢,对着湘思道,“妹妹莫怪,想是哥儿见你年轻,叫阿姐哩!”

接着又对麦子打趣道:“看来学走路得先放放,先把说话教会才是正经。”

“娘子说的是,婢子这就抱哥儿下去,多同他说说话,听着听着,学起来就快了。”麦子抱着孩子出了院门。

湘思眼梢斜睨,见人走了,转过目光,不看杨三娘一眼,径直朝屋里行去。

杨三娘随在她的身后。

二人进到屋里,仍是对坐于窗下,窗扇大开着,吹进来的风有些冷人。

“妹妹若是不介意,我将窗扇阖上。”杨三娘说道。

“劳姐姐心细,有时候啊……见不得人,确实该遮掩些。”湘思握起四指,屈着,低下眼看了看指甲上的蔻丹,一腔漫不经心的调。

杨三娘只作不知,微笑着走到院里,对门前的丫鬟吩咐:“把窗打下来。”

丫鬟应是,走到窗下,将面朝院子的几扇窗掩下。

杨三娘走回湘思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立于她身后的留儿,笑道:“也不叫你在跟前伺候,我同你主子说私心话,你去躲个懒。”

留儿看了眼自家主子,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朝二人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静下来。

香炉的烟丝往空中笔直升起,升到一个点,再破碎消散。

“姐姐能耐。”湘思端着茶盏呷了一口,再不紧不慢地放下。

“妹妹说什么,什么能耐?”

“自己进了王府不说,还把自家女婿也兜到王爷身边,难怪姐姐能得王爷恩宠,原是背后有个谋士呢!”

杨三娘指尖一颤,面上带笑,问道:“这话可不能玩笑,什么谋士,又何来的女婿?怎的听得让人迷糊。”

“姐姐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湘思把语调一压,声音变冷的同时,脸色也变了,“这般年岁,却还能笼住王爷的心,这中间不知使了什么伎俩,倒还真叫我好奇。”

“要说这温柔小意呢,这后院中哪个不温柔,哪个不小意,要说知情知趣……又有哪个不懂眉眼高低?再说美貌……”

湘思拿眼往杨三娘面上一睃,继续含笑道来,“再鲜艳的颜色终会被岁月所败,在妹妹看来,年轻就是美,姐姐老了,不是么?”

杨三娘笑而不语,等她继续往下说。

湘思起着调,叹道:“所以姐姐怎么笼住王爷的心,系住王爷的魂儿呢,妹妹思来想去,也只剩风月情浓时,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