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炮协同演练的硝烟方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冲锋的呐喊似乎还在逻些河谷间隐隐回荡。然而,与演练场上激昂澎湃、追求毁灭性力量的气氛截然不同,在军营的另一隅——一片特意划出、位于上风处且靠近水源的安静区域,一种专注于“保存”与“修复”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生长。
这里,便是李瑾下令筹建、并亲自定名为“伤兵营”的所在。与其说是“营”,不如说是一个初具雏形的野战医疗中心。数十顶宽敞的白色帐篷整齐排列,周围挖有排水沟渠,洒了石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些刺鼻的醋和草药混合蒸煮的气味,与寻常军营汗味、皮革味、牲口味迥异。
此刻,最大的一顶帐篷内,气氛肃穆而专注。帐篷内部用布幔简单隔成数个区域,中央一片空地上,数名身着干净葛布衣物、以布巾蒙住口鼻的军医和助手,正围着一张由木板临时搭成、铺着厚布的长台。台上,一名在昨日步炮协同演练中不慎被拖曳火炮的骡马踩伤小腿的士兵,正咬着木棍,额上冷汗涔涔,却硬挺着没有惨叫出声。他的右小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肿胀发紫,显然是骨折了。
主持救治的,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军医,姓秦,名兆和,原是太医署的一名医官,因医术扎实且不惧远行,被选拔随军。他此刻眉头微皱,仔细检查着伤处,又用手轻轻触摸按压周围。
“胫骨断裂,幸而未刺破皮肉,是为闭合性骨折。”秦医官沉声道,声音透过蒙面布显得有些闷,“若依往常,无非是以木板树枝简单固定,能否愈合,愈合后是否跛足,全凭天意与个人体质。”
旁边观摩的,除了另外几位军医,还有李瑾特意要求前来学习的几名年轻识字、心思灵巧的士卒——他们将被培养成专门的“护兵”。李瑾本人,也在薛仁贵等几位将领的陪同下,站在稍远处静静观察。薛仁贵看着那伤兵扭曲的小腿,嘴角微微抽动,他一生见多了战场上各种惨烈创伤,比这严重十倍、百倍的都有,但每次见到,心头仍不免沉重。他知道,以往这样的伤,即便不死于后续的伤口溃烂发热(他们称之为“金创疔”),也极大概率会落下残疾,从此退出行伍,甚至丧失生计。
“然则,秦医官,大总管所授之‘复位固定’之法,果真有效乎?”一位较为年长的刘姓军医忍不住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怀疑与谨慎。他们行医多年,遵循的多是前人经验与方书所载,对于李瑾提出的诸如“清洁创口”、“复位对齐”、“牢固固定”、“定期换药观察”等一套清晰流程,虽觉新奇,却也忐忑。
秦医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瑾。李瑾微微颔首。
得到示意的秦医官深吸一口气,对伤兵温言道:“莫怕,且忍一忍。此法若成,汝之腿或有保全希望,日后纵不能如常奔袭,寻常行走当可无碍。”说罢,他示意两名强壮的助手上前,一人稳住伤兵大腿,一人握住其脚踝。
“吾数到三,便行牵引复位。一、二、三!”
随着秦医官低喝,两名助手同时稳稳发力,沿着腿骨长轴方向缓缓牵引。伤兵浑身剧震,闷哼一声,口中木棍几乎咬断,额头青筋暴起。秦医官全神贯注,双手在伤处仔细摸索、对合,凭借多年经验感受着骨茬的移动。片刻,他紧绷的神情略微一松:“对接上了。”
接下来,助手迅速用煮过晾干的洁净布巾擦拭伤腿周围皮肤,然后取来特制的、内侧衬有软布的杉木夹板(李瑾根据后世理念粗略设计,由随军工匠试制),仔细地贴合小腿前后左右,再用煮洗过的干净布条层层缠绕固定,松紧适度,既不能影响血脉流通,又必须保证牢固。最后,在脚踝和脚趾处留下观察口,以便检查血运。
整个过程中,秦医官和助手们的手、所用布巾、夹板,乃至伤兵伤处周围的皮肤,都经过了以醋和盐水为主的简单清洁处理。这是李瑾反复强调的“洁净”原则,尽管此时无人知晓微生物的存在,但李瑾以“秽物入创,易致脓毒发热”为由,强行推行了这一套清洁流程。
固定完毕,秦医官又开了一剂活血化瘀、促进骨骼生长的内服汤药方子,嘱咐护兵按时煎煮喂服,并让伤兵绝对卧床,伤腿垫高。
“能否保全,且看十日之内。需密切留意其有无发热、伤处有无异常红肿热痛、指尖是否青紫麻木。若有异状,即刻来报。”秦医官仔细叮嘱负责照看这一区域的护兵,并在挂在帐篷柱子上的一块木板上,用炭笔记录下该伤兵的编号、伤势、处理方式与日期。这也是李瑾的要求:记录病案,以便总结和改进。
处理完这例骨折,秦医官又带着众人巡视其他帐篷。一处帐篷里,几名因演练中搬运火炮碰伤、刮伤的士卒,正由护兵用煮过的盐水清洗伤口,然后敷上由随军医官调配的、以三七、白及、蒲黄等草药为主的止血生肌散,再用干净布条包扎。
另一顶帐篷则专门收治发热、腹泻的普通病患,与伤患隔开,以防“病气”相传。还有一顶较小的帐篷,门口挂着“处置”的牌子,里面传来压抑的**。秦医官神色凝重地走进去,李瑾等人停在门口。只见里面一名士卒手臂上有道较深的撕裂伤,创口污秽,已开始红肿。秦医官检查后,摇了摇头,对身旁的助手低声道:“脓已成,腐肉渐生,恐将蔓延。按大总管所示应急之法,准备‘清创’。”
所谓的“清创”,是李瑾在无法提供真正无菌手术和抗生素时代,提出的无奈之举。只见秦医官用一柄在火上反复灼烧过的小刀,动作极快地将伤口表面明显坏死的腐肉剔除,然后用煮过放温的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最后敷上具有轻微解毒消肿作用的黄连、大黄等调制的高浓度药膏,包扎得稍微松散以便引流。整个过程,伤兵痛苦不堪,但秦医官手法稳准快,显然已非第一次操作。李瑾知道,这士卒能否挺过去,一半靠这简陋的清创,一半还得靠他自身的抵抗力和运气。但比起以往只是敷上草药听天由命,这已是极大的进步。
巡视完毕,众人来到伤兵营边缘一处专门搭建的凉棚下。这里摆放着几个大陶缸,里面浸泡着准备用作绷带的麻布;几个炉子上煎着药,药香弥漫;还有几名辅兵在军医指导下,按方称量、研磨药材。
“大总管,”秦医官洗净手,走过来对李瑾拱手,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有光,“按您吩咐的这套法子,这几日收治的演练轻伤员三十七人,病患二十一人。除两人旧有宿疾、一人伤势过重送来已晚而不治,其余目前情形尚算稳定。尤其是骨折、伤口洁净者,发热化脓的迹象较以往同样伤势者,确乎少了许多。”
李瑾点点头,神色并无太多欣喜,反而更显凝重:“秦医官与诸位辛苦了。此法初行,能见微效,已属不易。然此非长久之计,更非治本之策。”
他环视在场众将和军医,沉声道:“诸位可见,以往征战,阵亡者或许三成,而伤后不治或因伤致残者,恐亦不下三成。许多英勇士卒,并非死于战场刀剑,而是亡于战后伤创溃烂、发热、邪毒内侵!此非天意,实乃人事未尽!”
薛仁贵等人默然。他们比谁都清楚,一场大战下来,营中伤兵的哀嚎和日渐增多的尸体,对士气是多么沉重的打击。许多老兵不怕战死沙场,却怕受伤后那种缓慢而痛苦的死亡。
“故此,瑾以为,欲建强军,非止于锋镝之利、甲胄之坚、阵法之妙,亦在于‘救死扶伤’之能!一名训练有素的老兵,其价值远超十名新卒。若能救其性命,保其肢体,令其愈后或可再战,或可归乡务农,于国于军,于士卒个人,皆善莫大焉!”
李瑾走到凉棚中央,声音清晰而坚定:“故此,本帅决意,于此番西征军中,正式设立‘军医营’之制,并颁行《战伤救治条令》!”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这才是今日的重点。
“其一,确立层级救治。”李瑾开始阐述他的构想,“于各‘团’(约三百人)设‘救护队’,置精通急救包扎之护兵五至十人,由一名懂得正骨、止血、解毒的医士统领,携带基本救急药材,随军行动。其责在于战场初步止血、包扎、固定,并将重伤者迅速后送。”
“于各‘军’(约数千至上万人)设‘医疗所’,需有秦医官这般精通内外科之军医数名,护兵二十至三十人。备有更多药材,可进行简单清创、骨折复位、处置常见病疫。选址需安全,近水源,避污秽。”
“于此,于大军行营或重要据点,”他指了指周围的帐篷,“设如眼前之‘伤兵营’,或称‘野战医院’。需有医术精湛之军医主持,可处理复杂创伤、施行必要之‘清创’甚至截肢之术,集中救治重伤员及疑难病患。此地需严格区分伤、病,防止交叉沾染。”
“其二,规范药材器械管理。”李瑾继续道,“所有军中药材,由行军长史司会同军医营统一采购、验收、储存、分发。建立账簿,杜绝克扣、滥用、以次充好。救护队、医疗所、伤兵营按需领取,定期核查。主要药材,如金疮药、止血散、正骨膏、清热解毒之剂,必须足量储备。另,所有用于接触创口之布巾、刀具,必须依规以沸水煮洗或火燎洁净。”
“其三,设立救护护兵之制。”他看向那几名正在认真学习记录的年轻士卒,“于各军选拔识文断字、胆大心细、仁厚耐烦之士卒,专司救护之事。其待遇等同精锐战兵,并需接受专门训练,熟记常见伤症处理之法、药材使用、包扎固定之术。此辈非杂役,乃救命之士,当受尊重。”
“其四,颁行《战伤救治条令》。”李瑾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卷刚刚起草完毕的文书,“条令中明定:战场之上,凡见同袍受伤,在不妨碍军令前提下,皆有救助之责。救护队有优先通行、获取物资之权。任何士卒受伤,皆需第一时间得到初步处理。严禁抛弃伤员,违令者,斩!救治得力者,论功行赏!”
“其五,重金延揽与培养军医。”他看向秦兆和等几位军医,“本帅已奏请朝廷,日后太医署需定期选派医官赴边军服务,积功可升迁。同时,于军中设立医士教习,由经验丰富之军医传授医术,特别是外伤急救、正骨、解毒等战场急需之术。凡有一技之长之郎中,愿入军籍者,优给俸禄,免其家赋役。”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构建起一个前所未有的、系统化的战场医疗救护体系框架。不仅薛仁贵等将领听得目光闪动,秦兆和等军医更是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他们行医多年,何曾想过,医者之事,竟能被提升到与练兵、筹粮同等重要的战略高度?何曾想过,会有一套如此细致、强调规范与洁净的救治流程?
“大总管……此乃万千士卒之福,活人无数之仁政啊!”秦兆和声音有些哽咽,躬身长揖。他深知,这套法子若能推行下去,哪怕只做到五六成,也能让多少原本必死或必残的儿郎,有机会活着回到父母妻儿身边。
薛仁贵缓缓道:“古之名将,吴起为卒吮疽,故士卒乐死。然如大总管这般,建制立法,系统施救,将医者之事融入军国大计,老夫前所未闻。此非独仁心,更是远见!老兵不死,军魂不灭。能救一老兵归队,胜募十新兵。”
李瑾扶起秦兆和,对众人道:“此非瑾一人之功,亦非旦夕可就。制度虽立,推行尤难。需各营将领鼎力支持,需军医护兵尽心竭力,更需改变旧有观念——在吾军中,杀敌者为雄,救伤者亦为英杰!”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片整齐的白色帐篷上:“今日在此伤兵营,吾等所救,或仅数十百人。然此法若行之于天下诸军,则未来岁月,可活之将士,何止万千?此乃大功德,亦是大唐军威永固之基!望诸君与瑾共勉之!”
“谨遵大总管令!必竭尽全力,推行新制!”众将、军医、护兵齐声应诺,声虽不高,却充满了沉甸甸的决心。
夕阳的余晖洒在伤兵营白色的帐篷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帐篷里,伤兵的**似乎都轻了些,空气中蒸煮药材的气味,也不再只是苦涩,仿佛带上了一丝生命的希望。在这里,没有震天的杀声,没有炫目的炮火,只有无声的忙碌、专注的眼神、以及对生命小心翼翼却坚定不移的守护。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场,另一种形式的胜利。一支懂得珍视士卒生命的军队,其凝聚力和战斗力,必将远超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对手。李瑾所推动的,不仅仅是一场医疗变革,更是在重塑这支军队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