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降服吐谷浑(1 / 1)

逻些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唐军大胜吐蕃、赞普乞降的消息,已随着重新构建的驿传烽燧和李瑾有意放出的信使,像高原上骤起的狂风,迅速席卷了整个青藏高原,并向着更广阔的西域之地扩散。这阵风,吹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吐蕃周边诸多部族与小国头上的战争阴云,也带来了全新的、令人心悸的变革气息。

就在唐军主力一边整顿逻些秩序,一边如火如荼地进行步炮协同演练、建立伤兵营体系之际,一队风尘仆仆、服饰与吐蕃人迥异的使团,在唐军游哨的“护送”下,抵达了逻些城外的唐军大营。他们打着吐谷浑王室的旗帜,为首者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明中带着深深疲惫的贵族,正是吐谷浑王慕容诺曷钵的堂弟,王室重臣慕容孝隽。

吐谷浑,这个立国于青海之地、祁连山与黄河之间,一度强盛,曾与隋唐时战时和,后又长期在唐朝与吐蕃夹缝中艰难求存的王国,此刻正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此前吐蕃强盛时,吐谷浑被迫臣服于吐蕃,缴纳贡赋,提供兵员,甚至其王族内部也分裂为亲唐与亲吐蕃两派,内斗不休。如今,吐蕃这头曾经令人恐惧的牦牛轰然倒下,被唐军以雷霆之势打落神坛,消息传来,吐谷浑王廷内部顿时炸开了锅。亲吐蕃派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终日;而一直心怀故国、暗中与唐朝有联系的慕容诺曷钵等人,则看到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摆脱吐蕃控制,甚至重新获取唐朝支持以稳固王位、整合内部的机会。当然,他们也深深恐惧,恐惧唐军挟大胜之威,顺手将他们这个“反复无常”的附庸也一并抹去。

因此,慕容孝隽此行,名为“恭贺天朝大捷”,实则是揣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前来试探风向,乃至……乞求宽恕与庇护。

唐军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穆。李瑾高坐主位,并未着甲,只一身紫色常服,但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所养成的威势,加上新破吐蕃的都督之威,让他仅仅是平静地坐在那里,便给下方的慕容孝隽带来了如山岳般的压力。薛仁贵、郭待封、黑齿常之、王方翼等大将分列左右,皆甲胄鲜明,目光如电,沉默地注视着这位吐谷浑来使。

慕容孝隽不敢怠慢,以大礼参拜,献上礼单:骏马五百匹,牦牛千头,沙金百两,以及青海之地特产的珍稀药材、皮毛。礼单不算特别厚重,但在这个时节,已是吐谷浑能拿出的诚意。

“外臣慕容孝隽,奉我主吐谷浑王、西平郡王慕容诺曷钵之命,特来恭贺天朝大军,犁庭扫穴,大破吐蕃,扬威绝域!我主闻天兵神威,欢喜无地,特命外臣星夜兼程前来,聊表臣服恭贺之心,并祈天朝皇帝陛下、皇后殿下、李大总管福寿安康!”慕容孝隽的汉话说得颇为流利,姿态放得极低。

李瑾接过礼单,随意扫了一眼,放在案上,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西平郡王有心了。听闻近年来,吐谷浑与吐蕃往来甚密,其王廷中,亦多有鼓噪与吐蕃共进退,乃至犯我唐境者。不知西平郡王对此,作何解释?”

这话问得直接而尖锐,慕容孝隽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早已打好腹稿,连忙躬身道:“大总管明鉴!此实乃吐蕃恃强凌弱,以兵威胁迫之故也!我吐谷浑国小力弱,夹在两大之间,昔日吐蕃势大,铁骑屡屡犯境,我主为保境安民,保全宗庙,不得已而虚与委蛇,实非本心!我主慕容诺曷钵,素来心向天朝,感念先太宗皇帝、今天可汗陛下厚恩,从未敢或忘!今幸得天兵降临,摧破吐蕃,解我吐谷浑倒悬之危,我主及举国臣民,无不感泣,日夜翘首,期盼重归天朝羽翼之下,永为藩篱,誓不再叛!”

说罢,他再次深深下拜,几乎以头触地。

帐中诸将冷眼旁观,心中自有盘算。吐谷浑的“骑墙”是出了名的,其内部纷争也非一日。如今见吐蕃倒下,急忙跑来表忠心,无非是怕唐军秋后算账,或是想借唐军之势压制国内反对派。

李瑾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沉默了片刻。这沉默让慕容孝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良久,李瑾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西平郡王的难处,本帅略有耳闻。然,藩属之责,在于忠顺。既受大唐册封,食唐俸禄,自当与大唐同心同德。昔日迫于形势,或有不得已之处,朝廷或可体谅一二。然,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他目光如炬,看向慕容孝隽:“吐谷浑欲重归大唐,非仅凭言辞恭贺可成。须有实迹,以表诚心,以安朝廷之忧,以塞天下人之口。”

慕容孝隽精神一振,知道戏肉来了,连忙道:“请大总管明示!我主但有驱使,吐谷浑上下,绝无二言!”

李瑾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向青海湖周边,吐谷浑的核心区域:“其一,吐谷浑须立即断绝与吐蕃一切残余势力之往来,不得收容吐蕃溃兵、贵族。凡境内现有之吐蕃驻军、官员,限期驱逐或缚送唐营。吐蕃所设之驿站、税卡,一概接管,交由大唐处置。”

“其二,”他的手指向西移动,指向河西走廊与西域南道交界的一些关键山口、河谷,“吐谷浑须开放境内所有通往西域之要道,允我大唐商旅、使团、军队(在提前通报并获得许可前提下)自由通行,并提供必要之补给、向导。大唐将于关键隘口设立驿站、烽燧,吐谷浑需提供地皮、劳役,并负责其日常安全。”

“其三,吐谷浑王需遣其世子,及王室子弟三人,入长安国子监求学,侍奉天子左右,以彰亲善,亦习天朝礼仪文化。”这一条,便是质子。虽是旧例,但此时提出,意义非凡。

“其四,吐谷浑须裁撤其常备军额,只保留必要之卫队。其国防之事,由大唐安西、陇右驻军协防。具体防区及兵力,由双方另行勘定。吐谷浑可保留部分部族武装,但需登记造册,其调动须经大唐驻军将领许可。”

“其五,吐谷浑每年须向大唐进贡战马三千匹,牦牛五千头,青盐万石,其余特产若干。具体数额,可另行商议。同时,大唐商贾在吐谷浑境内行商,税率需与吐谷浑本地商贾等同,不得额外加征,并受大唐市舶司(李瑾计划推动设立)保护。”

“其六,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李瑾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慕容孝隽,“吐谷浑须协助大唐,清剿其境内及周边所有不服王化、劫掠商旅、骚扰边地的羌、氐、党项等部族。必要时,须出兵助唐军平叛。其境内司法,凡涉及大唐子民、或重罪者,大唐有按律复审、乃至提审之权。”

一条条,一款款,从政治、军事、经济、外交、乃至司法,几乎将吐谷浑的独立主权剥夺大半,将其牢牢捆绑在了大唐的战车之上,变成了一个高度自治、但必须绝对服从大唐意志的缓冲国和前进基地。

慕容孝隽听得脸色发白,后背冷汗涔涔。这些条件极为苛刻,几乎将吐谷浑变成了大唐的附庸州郡。尤其是裁军、驻军、司法复审等条,堪称触碰核心。但他更清楚,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唐军挟大破吐蕃之威,兵锋正盛,若吐谷浑不答应,李瑾完全有理由和实力,以“反复无常”、“勾结吐蕃”为名,发兵征讨。到那时,恐怕就不是称臣纳贡那么简单了,慕容王室的命运,恐怕比吐蕃赞普好不到哪里去。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涩声道:“大总管……此等条款,关系重大,外臣……外臣恐需回报我主,由我主与国中贵戚商议……”

“可以。”李瑾打断他,语气转冷,“给你,也给西平郡王二十日时间。二十日内,本帅要看到明确的答复,以及执行第一条、即驱逐境内所有吐蕃势力的实际行动。否则,”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寒意凛然,“本帅不介意在回师途中,顺道去伏俟城(吐谷浑都城)看看青海湖的风光。届时,条件便不是今日这些了。”

顺道去看看……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慕容孝隽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位年轻却威势赫赫的唐军统帅,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吐蕃数十万大军尚且灰飞烟灭,何况内部不靖、兵力孱弱的吐谷浑?

“是……是!外臣明白!外臣即刻遣快马回报我主,必竭力劝谏,使两国重修旧好,永为藩属!”慕容孝隽再不敢多言,深深拜倒。

“不是两国,”李瑾纠正道,语气平淡却带着无上威严,“是大唐与大唐吐谷浑都督府。望西平郡王……不,是慕容都督,能谨记此点。”

慕容孝隽浑身一震,头垂得更低:“是……是大唐吐谷浑……外臣,谨记。”

慕容孝隽退下后,大帐中稍静片刻。郭待封忍不住开口道:“大总管,吐谷浑反复小人,今日势穷来投,他日若我大军东归,吐蕃残余复起,或其内部有变,恐再生事端。何不趁此大胜之威,一举灭之,以其地设州立县,永绝后患?”

这也是不少将领的想法。以唐军如今气势,攻灭内忧外患的吐谷浑,似乎并非难事。

李瑾走回座位,摇了摇头:“灭国易,治地难。吐谷浑地处高原,其民多以游牧为生,部落星散,风俗迥异,直接设郡县治理,耗费钱粮兵力无数,且易激起反复叛乱,牵扯我大唐过多精力。如今吐蕃新破,其地未稳,西域诸国尚在观望,河西、陇右亦需兵力镇守。此时若再陷入吐谷浑泥沼,非上策。”

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吐谷浑的位置:“留着他,有几重好处。其一,可为大唐与吐蕃残余势力之间的缓冲。吐蕃虽败,其地广人稀,部落犹存,难保没有死灰复燃之时。有吐谷浑在前遮挡,我可减轻西线直接压力。其二,吐谷浑地理位置关键,控扼青海,连通河西与西域南道。通过驻军、控制要道、经济渗透,我可将其牢牢掌控,使其成为我经营西域、监视吐蕃的前哨和补给站,其利远大于直接占领。其三,留其国号,用其王统,以夷制夷,可安抚青海诸羌,减少直接统治的阻力。其四,……”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一个半独立的吐谷浑存在,可让西域那些仍在摇摆的城邦、小国看到,顺服大唐,虽失部分权柄,却可保宗庙社稷,享太平通商之利;逆反大唐,则如吐蕃,宗庙倾覆,赞普亦需俯首。这,比直接灭掉吐谷浑,更能震慑诸胡,使其知所趋避。”

薛仁贵抚须点头:“大总管深谋远虑。灭其国,不过得一荒芜之地,耗我大唐元气。控其政、驻其军、掌其道、取其赋,则吐谷浑名为国,实为我大唐之粮仓、马场、兵源与屏障。此乃釜底抽薪、长久羁縻之策。只是,那慕容诺曷钵,恐非甘心束手之辈。其国内,也必有反对之声。”

李瑾淡淡一笑:“所以,条款要苛刻,执行要严格。驻军必须精锐,控制必须严密。同时,可暗中扶持其国内亲唐派,打压顽固派。经济上,以茶、盐、丝绸、铁器等其必需之物,控制其命脉。文化上,令其子弟入长安,习·汉礼,读汉书。长此以往,数十年后,青海之地,言语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与大唐州县何异?纵有反复,一纸诏令,一旅偏师,即可定之。”

众将闻言,皆心悦诚服。这不仅是军事征服,更是深谋远虑的政治、经济、文化全方位渗透与控制。比起单纯的攻城略地,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术,长治久安之道。

数日后,慕容孝隽带着更加谦卑的态度和吐谷浑王慕容诺曷钵原则上同意的答复(当然,具体条款还需细谈,但关键条款如驱逐吐蕃势力、开放道路、遣送质子等已应允),以及第一批“诚意”——五百匹骏马和百名吐谷浑贵族子弟作为“求学”人质(实为质子),离开了逻些城。随他一同离开的,还有一支由唐军中级将领率领的百人“宣慰使团”和五百精锐骑兵。他们将以“协助吐谷浑清除吐蕃残余、保护商路”为名,率先进入吐谷浑境内,实地勘察,并为后续可能的驻军做准备。

送走吐谷浑使团,李瑾站在逻些城头,遥望东北方青海的方向。降服吐谷浑,不仅仅是解决一个边患,更是他经营西域大棋局中,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从此,大唐的兵锋与影响力,将越过祁连山,更深地嵌入高原与西域的腹地。而丝绸之路的南路,也因吐谷浑的归附与“合作”,将变得更加畅通。

“接下来,”李瑾心中默念,“该是让西域诸国,都看清楚形势的时候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于阗、疏勒、龟兹、焉耆乃至更远的河中诸国的使者,正带着惶惑与敬畏,在通往逻些城的道路上跋涉。吐蕃的倒下,如同高原上倒下了一头巨象,震动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向更远处扩散。而他,将利用这余波,重塑整个西域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