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声的惊雷
“银翎”项目与康悦的第二轮正式谈判,定在了一个周一的下午。经过前期的技术对接、法律条款拉锯和市场方案反复推敲,双方都希望能在此轮谈判中,就核心合作框架达成原则性共识,为后续的深度合作扫清障碍。
会议室内的气氛,比第一次更加凝重。长条会议桌两侧,丽梅和康悦的代表们相对而坐,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一摞文件。空调的温度调得很低,却依然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紧绷感。张艳红依旧坐在林薇侧后方,面前除了笔记本,还多了一份她根据首轮谈判观察整理出的、关于康悦谈判团队风格和可能底线的简要分析摘要,这是韩丽梅上周单独听取她汇报时,要求她准备的“辅助材料”。虽然她不确定这东西是否真的有用,但至少代表她做了准备。
谈判从技术验证的最后几个分歧点开始。陈炜的语气比上次更加坚定,他出示了过去三周技术团队与康悦对接测试中发现的三处“非致命但影响用户体验”的技术参数偏差,要求康悦在正式合作前必须完成优化并出具第三方检测报告。康悦的技术负责人据理力争,认为这些偏差在“合理误差范围”内,且优化需要额外时间和投入。双方你来我往,争执不下。
林薇适时介入,将话题引向商务条款。赵雪展示了市场部最新的客户调研数据,论证了在初步合作阶段采用“基础服务费+增值服务分成”模式的必要性和对客户的吸引力,这关系到丽梅前期投入的回收速度和项目整体盈利模型。康悦的商务总监则坚持希望提高分成比例,并试图将更多市场推广成本转嫁给丽梅。
谈判进行到最核心的数据与知识产权归属条款时,气氛达到了冰点。李浩然代表法务部,再次重申了丽梅关于数据所有权、用户授权、匿名化标准、第三方使用限制等一系列严苛而明确的底线。康悦的法务面色铁青,显然承受了巨大的内部压力,他试图在几个关键措辞上寻找松动空间,但李浩然寸步不让,援引的法规和案例一次比一次具体,逻辑严密得让人窒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谈判桌上的文件被反复翻动,咖啡续了一杯又一杯,但进展缓慢。张艳红飞快地记录着,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微微发酸。她能感觉到,谈判已经进入了最艰难的深水区,任何一方的让步都可能影响未来的巨大利益。康悦那位一直稳坐钓鱼台的副总裁,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时快时慢。
就在谈判陷入僵局,林薇提议暂时休会十分钟,让双方各自内部沟通时,异变陡生。
康悦的副总裁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震动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似乎是个重要号码,对林薇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起身走到会议室角落接听。
他背对着众人,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里太安静,隐约能听到几个断续的词语:“……嗯……看到了……消息来源可靠吗?……具体是哪些?……好,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通话时间不长,大约只有一分钟。挂断电话后,他没有立刻回到座位,而是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在会议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异样,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他身上。林薇和陈炜交换了一个眼神,李浩然也停下了手中正在标注的文件,赵雪则微微蹙起了眉。
康悦副总裁缓缓转过身,走回座位,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丽梅一方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停留在林薇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圆滑与客气,只剩下一种被冒犯后的冷硬和审视。
“林特助,”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在继续谈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贵方立刻、明确地给予解释。”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张艳红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请说。”林薇神色不变,语气平静。
“就在刚才,”康悦副总裁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收到消息,贵方正在与‘康悦’洽谈合作的同时,也在私下接触另一家健康科技公司——‘慧生科技’,并且,将我司在前期技术对接中提供的、涉及核心算法优化思路和部分非公开测试数据的摘要文件,提供给了对方,作为评估合作的参考依据。”
他的话如同平地惊雷,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慧生科技?!”陈炜失声低呼,脸色骤变。那是康悦在国内最主要的竞争对手之一,双方在多个细分领域激烈交锋,专利诉讼不断,是业内公认的“死对头”。
“这不可能!”赵雪也脱口而出,脸上写满了震惊。
李浩然的眉头紧紧锁死,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己方在座的每一个人。
林薇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的瞳孔微微收缩,放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声音依旧维持着基本的镇定:“王总,这个消息从何而来?是否有确凿证据?我司与‘慧生科技’并无任何接触,更不可能将贵司的技术资料外泄。这中间一定有误会。”
“误会?”康悦副总裁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操作了几下,然后将其屏幕转向林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这是我司刚刚收到的匿名邮件截图,发送时间就在二十分钟前。邮件里附有数张图片,非常清晰,其中一张,是贵我双方技术团队第二次对接会议的纪要局部,上面有陈炜总监和我方技术负责人共同确认的、关于‘动态心率变异分析模块优化方向’的讨论要点——这部分内容,按照保密协议,仅限于项目内部知悉,从未对外公开。”
他的手指继续滑动:“另一张,是贵方技术团队在第三次对接后,向我方索要的、关于‘夜间睡眠呼吸障碍初步筛查算法’的测试数据范围和精度要求的邮件截图,上面有我方技术人员的回复和部分数据摘要。这些,都属于我司未公开的商业秘密和技术信息。”
“而邮件的正文声称,”康悦副总裁的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这些资料,来自于丽梅集团‘银翎’项目组内部,并且暗示,丽梅正在将这些信息作为筹码,与‘慧生科技’探讨合作的‘另一种可能性’。邮件甚至提供了‘慧生科技’某位高管的非公开联系方式,建议我们‘自行核实’。”
他将手机重重放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目光如炬,逼视着林薇:“林特助,请你解释,如果不是贵方内部有人泄露,这些严格保密的内部会议纪要和邮件内容,怎么会出现在一封发给竞争对手、意图离间我双方合作的匿名邮件里?而邮件中提及的贵方与‘慧生科技’的接触,又是否属实?”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陈炜额角青筋隐现,手指紧紧攥着面前的钢笔。赵雪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李浩然目光沉冷,迅速思考着法律层面的implications(影响)。张艳红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刀绞般的痉挛,让她差点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泄密!而且是核心的技术数据和谈判信息泄露!对象是康悦的死对头“慧生科技”!这不仅仅是商业道德问题,更是严重的违约和可能涉及商业秘密侵权的法律事件!一旦坐实,不仅“银翎”项目会立刻夭折,丽梅集团的商誉将遭受毁灭性打击,还可能面临康悦的天价索赔和诉讼!
“王总,请稍安勿躁。”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能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首先,我代表丽梅集团,郑重声明,我司从未,也绝不会在与其他公司进行严肃商业谈判的同时,做出私下接触其竞争对手、并泄露对方技术机密这等背信弃义、严重违反商业准则和合同精神的行为。这封匿名邮件的内容,纯属恶意捏造和诽谤,意图破坏我双方的正常合作。”
她顿了顿,目光坚定地迎向康悦副总裁:“其次,关于邮件中提到的所谓‘内部泄露’,我需要立刻进行内部彻查。如果查实确为我方人员所为,无论涉及到谁,丽梅集团必将严惩不贷,并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法律责任。但在查清事实之前,我恳请贵方保持冷静,不要被这封来历不明、居心叵测的匿名邮件所误导,破坏了我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合作基础。”
她的表态不卑不亢,既坚决否认了不当行为,也承诺了严肃调查,试图将事态控制在“内部问题”和“外部恶意破坏”的范畴内。
但康悦副总裁显然并不买账。他脸色铁青,摇了摇头:“林特助,空口白话无法取信于人。邮件里的截图清晰无误,那些信息绝非外人可以轻易获取。这件事,已经严重损害了我司对贵方的信任基础。在贵方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并拿出切实措施杜绝此类事件再次发生之前,我认为,我们之间的谈判已经没有继续的必要了。”
他站起身,身后的康悦团队成员也纷纷跟着站了起来,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今天的谈判到此为止。”康悦副总裁语气冰冷,不容置疑,“请贵方在四十八小时内,就此事给出正式、书面的调查说明和解决方案。否则,我司将不得不重新评估与贵方的所有合作,并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法律手段的权利。我们走。”
说完,他不再看林薇一眼,带着他的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会议室。沉重的关门声,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丽梅一方的几个人,以及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震惊、愤怒、耻辱和恐慌的空气。
林薇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她的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眼神里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惊涛骇浪。陈炜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脸色铁青,牙关紧咬。赵雪颓然地靠进椅背,用手捂住了额头。李浩然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表情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张艳红僵坐在那里,感觉四肢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泄密……内鬼……四十八小时……谈判破裂……天价索赔……这些词汇在她脑海中疯狂冲撞。是谁?到底是谁?竟然在项目即将取得突破的关键时刻,做出这种事情?那些截图……能接触到那些具体技术对接细节和邮件的人,范围其实很小。技术团队、参与对接的核心人员、项目协调组……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恐惧,扫过会议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陈炜?赵雪?李浩然?还是……项目组里其他有权限接触这些信息的人?甚至……是此刻不在场的某个人?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脊椎尾端瞬间窜遍全身。她忽然想起韩丽梅曾经说过的话——这个项目,是“集团的未来尝试”,也是“各路精英临时拼凑的团队”。这里面,会不会本就存在着某些不为人知的利益纠葛,或者……外部的渗透?
“林特助……”陈炜沙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韩总,同时启动内部紧急调查。那些截图……能接触到的人有限,必须立刻锁定范围,控制所有涉密电脑和账户!”
“我知道。”林薇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疲惫。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锐利如冰锥,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内心都刺穿,“在韩总做出进一步指示之前,今天会议室里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邮件内容,严禁对外透露半个字。所有与‘银翎’项目、与康悦相关的文件、邮件、通讯记录,立刻停止流转。陈炜,你负责技术团队内部自查;李浩然,你配合IT安全部门,立刻封存所有相关人员的电子设备,调取服务器日志;赵雪,约束好你的团队,不要对外发表任何言论。”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脸色惨白、依旧有些失魂落魄的张艳红身上,停顿了一秒,声音更加冰冷:“张艳红,你立刻整理一份从项目启动至今,所有有权限接触康悦技术资料和谈判信息的内部人员名单,以及外部接触记录,越详细越好。一小时后,带着名单到三十六楼小会议室等我。现在,所有人,立刻行动!”
“是!”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震动。
会议在一种近乎灾难般的氛围中仓促结束。张艳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三十四楼B区的。办公区里,其他尚未下班的同事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看到陈炜、李浩然等人面色铁青、步履匆匆地回来,都投来惊疑不定的目光,但没人敢多问。
张艳红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指冰凉,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胃部的剧痛一阵阵袭来,让她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打开电脑,调出项目组的权限管理记录、会议纪要分发列表、邮件群组、以及她作为协调员整理的各项对接台账。
名单……有权限的人……技术对接会议纪要,参会者包括陈炜、两名核心工程师、她自己(记录)、林薇(偶尔列席)。向康悦索要测试数据的邮件,是陈炜授意,由她起草,经陈炜审核后发出,抄送了林薇、李浩然(备案)、赵雪(知悉)。康悦回复的邮件,接收人相同。此外,能接触到这些文件备份的,还有IT部门的系统管理员,以及……总裁办公室的机要秘书(部分高级别文件会抄送归档)……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移动,将一个个名字输入文档,旁边标注上其接触的具体文件、时间、事由。每敲下一个名字,她的心就沉下去一分。这些人,都是公司的同事,有些甚至是在她最困难时给予过有限帮助或认可的人。会是他们中的某一个吗?为了什么?利益?报复?还是被外部收买?
无边的寒意和一种被背叛的荒谬感,混合着对项目可能夭折、自身前途未卜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她仿佛又回到了初来丽梅时,那种孤立无援、前途渺茫的境地,甚至比那时更加糟糕。因为这一次,危机的源头,可能就在身边。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城市。办公区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大部分同事已经下班离开。空旷、寂静,只有她面前的屏幕散发着幽幽的光芒,映照着她惨白如纸、写满了惶惑与艰难的脸。
一小时后,她必须带着这份名单,去三十六楼的小会议室,面对林薇,或许……还有韩丽梅。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更严厉的质疑?是成为怀疑对象?还是被要求承担起某种她根本无力承担的责任?
她关掉文档,点击打印。打印机发出沉闷的运转声,一页页纸张被吐出,上面罗列着那些熟悉或不那么熟悉的名字,像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她拿起那叠还带着余温的打印纸,指尖触及,只觉得冰冷刺骨。胃部的疼痛依旧清晰,但她已经麻木了。她站起身,将名单小心地对折,放进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那早已疲惫不堪、却不得不继续挺直的脊梁,朝着电梯间的方向,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走廊里灯光惨白,映着她孤独而决绝的身影。她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或许,正有她无法逃避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