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丽梅大厦,气氛比往日凝重十倍。泄密事件虽然没有正式公布,但风声早已透过各种缝隙,在各部门之间悄然弥漫。空气里漂浮着无声的窥探、小心翼翼的议论,以及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走廊里遇到相熟的同事,彼此交换的眼神都带着几分心照不宣的异样,然后匆匆别开,仿佛多对视一秒就会被那无形的漩涡卷进去。
张艳红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穿行在这片压抑的暗流中。她的门禁卡果然还能用,基础OA权限也未被立刻收回——或许是林薇疏忽,或许是IT部门还没来得及处理,又或许,是某种有意无意的“留有余地”。她不敢深想,只是抓紧这或许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避开人群,先去了档案室。借口是“韩总需要调阅项目初期一些市场调研报告的原始归档”,档案室管理员是个上了年纪、不苟言笑的大姐,核对了一下张艳红的权限(普通查阅权限尚在),又瞥了一眼她苍白但平静的脸,没多问什么,指了指内部查询终端,便低头继续整理手中的卷宗。张艳红能感觉到对方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或许是同情,或许是好奇,或许是事不关己的漠然。她无暇分辨,快速登录系统,开始检索“银翎”项目相关的纸质档案调阅记录。
调阅记录比她想象的要繁琐。系统里只记录了档案号、调阅人、调阅时间、归还时间等基本信息,没有具体内容。她将时间范围设定在泄密发生前一个月,然后筛选与“康悦”、“技术对接”、“会议纪要”、“测试数据”等关键词可能相关的档案编号。这不是一项容易的工作,她必须凭借记忆,回想哪些文件可能涉及敏感信息,再对应档案号去查。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胃部的隐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
一个多小时后,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调阅记录显示,在泄密发生前一周内,只有三个人调阅过与“银翎”核心技术相关的纸质文件:陈炜(调阅了技术框架总览和部分初期算法白皮书,用于向韩总汇报)、李浩然(调阅了与康悦签订的前期保密协议及沟通纪要,用于法务复核)、以及……她自己(曾因整理资料需要,调阅过早期的项目立项报告和部分市场分析)。
没有明显的异常。调阅记录本身说明不了什么。内鬼如果是用拍摄的方式获取信息,根本无需走正式调阅流程。
她不死心,又尝试在系统里搜索是否有非授权访问或异常访问尝试的记录,但这超出了她的权限,系统弹出红色的“权限不足”提示。她盯着那行字,心一点点沉下去。常规渠道,似乎都被堵死了。
离开档案室,已是中午。她毫无胃口,但强迫自己在员工食堂最偏僻的角落,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了一份寡淡的套餐。食堂里人声嘈杂,但关于“银翎”、关于“泄密”的议论,像水下的暗礁,时不时浮出水面,又被迅速压下去。她竖起耳朵,捕捉到只言片语。
“……听说没?技术部那边一上午都在接受问话……”
“何止技术部,市场部、总裁办,好像都有人被叫去‘聊天’了……”
“到底是谁啊?胆子这么大……”
“还能有谁?那个位置,最容易出事呗……”
“嘘!小声点!我看未必,说不定是……”
那些飘来的话语,像针一样刺着她的耳膜。她低着头,机械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味同嚼蜡。她能感觉到若有若无的目光扫过她,带着探究、怜悯,或者更复杂的情绪。她加快速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食堂。
下午,她试图按照计划,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接触王莉。她在市场部所在的办公区附近徘徊,假装整理消防栓旁边的绿植,或者对着窗户“思考”。但王莉的工位一直空着。问了一个面熟的市场部同事,对方眼神闪烁,含糊地说王莉“好像请假了”。请假?在这个节骨眼上?张艳红心里咯噔一下。是巧合,还是……
她没有王莉的联系方式,也无法通过内部通讯软件联系(她的账号已被限制,无法发起会话)。这条路似乎也断了。
时间在焦灼和徒劳的奔走中流逝。她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外面的光亮,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那些“目标”一个个变得遥不可及,她的调查似乎从一开始就步入了死胡同。沮丧和绝望的情绪,像冰冷的藤蔓,再次悄悄缠绕上来。也许林薇是对的,也许韩丽梅的静观其变,就是默认了她的“有罪”。也许她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的自我安慰。
傍晚,办公区的人渐渐少了。张艳红没有离开。她知道自己该走了,但双脚仿佛钉在了地上。离开这里,回到那个冰冷的出租屋,独自面对无边的黑暗和越来越近的四十八小时deadline?那比留在这里忍受无声的孤立和怀疑更让她恐惧。
她漫无目的地在三十四楼空旷的走廊里踱步,不知不觉,又走到了“银翎”项目组所在的B区。区域的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光,显然已经没人了。陈炜、赵雪他们大概还在别处配合调查,或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焦头烂额。她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影子,一阵强烈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由远及近。是IT部门的两个技术人员,手里抱着几台封在透明证物袋里的笔记本电脑,正一边走一边低声交谈。
“……日志分析差不多了,没发现直接从内网往外发敏感邮件的记录,加密通道也没有异常外联。”
“那就是用私人设备,走外部网络发的。手机热点或者公共Wi-Fi。”
“公共Wi-Fi可能性大,更隐蔽。但范围太大了,市内符合时间段的公共Wi-Fi接入点成千上万,怎么查?”
“头儿说了,重点比对那些在泄密时间点前后,访问过内部文件服务器特定路径的IP,不管是不是走公司网络。”
“那也得有访问记录才行啊。如果是从别人电脑上偷拍的,或者打印出来带出去拍照,服务器上哪有记录?”
“所以难搞啊……四十八小时,啧……”
两人说着,从张艳红身边走过,似乎没注意到阴影里的她。他们的对话,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了张艳红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大脑。
IP!访问记录!
是啊,内鬼要获取电子版文件进行截图,或者即使只是查看内容以便拍照,总要通过某种方式访问存储这些文件的服务器或共享位置!公司内网访问自然有日志,但如果是通过某种方式,在泄密发生前,从外部网络“预先”访问、下载或查看了这些文件呢?即使最后发送邮件的IP难以追踪,但这个“预先访问”的IP,会不会留下痕迹?如果内鬼是在公司外部,比如家里、咖啡馆,用自己的设备访问了公司内部有权限的共享文件夹,然后截图或拍照呢?虽然公司对核心文件的远程访问有严格限制和监控,但……会不会有漏洞?或者,内鬼用了某种更隐蔽的方式?
她想起自己作为项目副组长,拥有一个可以远程登录、访问部分非核心项目文件的VPN账户。这个账户是之前为了方便她在家处理一些紧急协调事务而申请的,权限有限,只能访问一个特定的、相对外围的共享文件夹。但那个文件夹里,会不会有疏漏?会不会在某个不起眼的子目录里,存放了不该存放的敏感文件?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在她脑海里烧了起来。她记得那个VPN账户的用户名和密码!因为不常用,她怕忘记,曾用最原始的、也是最不安全的方式——记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本子上,塞在办公桌抽屉的最里面。她的办公电脑被封了,但那个小本子……也许还在?IT部门封存设备时,只带走了电脑和手机,应该不会去翻她抽屉里的私人物品吧?
心跳骤然加速。她环顾四周,走廊里空无一人。她像做贼一样,轻轻拧了拧B区玻璃门的把手——锁着。她有门禁卡,但此刻刷卡进去,万一有监控记录,或者被人看到……
管不了那么多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
她迅速刷卡,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她闪身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项目区一片黑暗,只有紧急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光。她借着这点微弱的光亮,摸索着走到自己曾经的工位。抽屉上了锁,但钥匙还在她随身携带的钥匙串上。她的手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颤抖,试了几次才打开抽屉。
那个印着褪色卡通图案的软面抄小本子,果然安静地躺在抽屉角落,压在一叠废纸下面。她飞快地抓出来,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救命符。然后,她迅速锁好抽屉,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项目区,离开了丽梅大厦。
她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附近一家通宵营业的、提供公共电脑和网络的廉价咖啡馆。这里环境嘈杂,烟雾缭绕,各色人等混杂,无人注意角落里这个面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人。
她用现金开了两个小时的上机时间,找了一台最偏僻、屏幕背对着大部分人的电脑。开机,连接咖啡馆的公共Wi-Fi。她没有立刻登录公司VPN,而是先打开了几个无关的网页,假装浏览新闻,实际却在观察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记录账号密码的那一页。
手指在键盘上敲下那串熟悉的网址,输入用户名和密码。心跳如擂鼓,手心全是冷汗。屏幕闪烁了一下,出现了安全验证提示——需要手机验证码。她的心猛地一沉!公司手机被封了!验证码发不到!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忽然想起,当初申请这个VPN账户时,因为担心手机没电或丢失,她好像设置了备用验证方式——邮箱验证!她有一个很多年前注册的、几乎不用的私人邮箱,当时随手填了上去。
她立刻选择邮箱验证,登录那个几乎被遗忘的邮箱。收件箱里堆满了垃圾邮件。她快速翻找,终于,在十几分钟前,找到了那封来自公司IT系统的验证码邮件。
验证通过!VPN连接成功!
屏幕上出现了她熟悉的、经过严格权限过滤后的公司内部网络界面。她能访问的资源极其有限,只有那个指定的共享文件夹。她颤抖着鼠标,点开文件夹。
里面大多是些项目周报、会议通知模板、公开的市场宣传材料、以及一些脱敏后的基础数据样本。她耐着性子,一个个子文件夹点开查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心在希望和失望之间反复摇摆。没有,没有那些敏感的技术纪要和邮件。看来公司的权限管理确实严格,没有疏漏。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关掉窗口时,鼠标无意中点开了一个名为“临时归档_202310”的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她有点印象,是之前技术团队临时存放一些待处理中间文件的地方,后来因为建立了更规范的文档管理系统,这个文件夹就被废弃了,里面应该都是些过期或无用的文件。
她随手点开,里面零散地躺着几个文件,命名杂乱。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忽然,一个文件名跳入眼帘:“与康悦第二次技术对接要点备忘(陈炜修改稿).docx”
她的呼吸猛地一滞!这个文件怎么会在这里?这明明是核心会议纪要的草稿之一!按流程,正式纪要定稿后,这些中间修改稿应该删除或移至更高权限区域!
她屏住呼吸,双击点开。文件设置了打开密码。但密码提示很简单:“项目启动日期”。她尝试输入了项目正式启动的日期,不对。又试了第一次核心团队会议的日期……还是不对。她额头冒出冷汗,强迫自己冷静。陈炜的习惯……他喜欢用什么做密码?她回忆陈炜的工作习惯,想起他曾经无意中提过,他所有的工作密码,都统一用“姓氏全拼+入职年月日”。她尝试输入“chenwei20180315”……
“咔哒”一声轻响,文件打开了!
果然是那份会议纪要的修改稿!虽然不是最终版本,但里面已经包含了后来泄露的、关于“动态心率变异分析模块优化方向”的具体讨论要点!而且,这份修改稿的创建时间,是在正式纪要定稿之前,最后修改时间,则是在正式纪要发出后的第二天!这说明,陈炜在正式纪要通过后,可能又打开过这份修改稿,或者有其他人打开过?
更关键的是,这个“临时归档”文件夹的访问权限设置,似乎出了问题!她查看文件夹属性,发现权限列表中,除了技术团队核心成员和她自己,竟然还包含了“Everyone(读取)”!这是一个巨大的、低级的权限管理漏洞!意味着任何能访问这个共享文件夹的人(包括她这个级别的权限),都能看到这个本应被删除或隔离的敏感文件!
内鬼,很可能就是通过这个漏洞,获取了会议纪要的草稿内容!而这份草稿,因为陈炜的个人习惯,使用了弱密码,几乎形同虚设!
那么,邮件截图呢?邮件内容又是怎么泄露的?
她退出VPN,靠在冰冷的塑料椅背上,心脏狂跳,大脑飞速运转。邮件通常通过邮件客户端或网页登录访问。内鬼要截取邮件截图,要么直接访问了相关邮箱账户(可能性低,邮箱有独立密码和二次验证),要么就是在邮件被查阅时,从屏幕上直接拍摄。后者更可能。那么,谁能看到这些邮件?除了收件人抄送人,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赵雪有一次在项目协调群里抱怨,说她邮箱里关于“银翎”的邮件太多太杂,找起来麻烦,问能不能由协调人(也就是张艳红)定期整理一份邮件摘要,抄送给大家。这个建议后来被陈炜以“增加不必要工作量和信息泄露风险”为由否决了。但当时,赵雪曾半开玩笑地说:“那我可得多盯着点邮箱,别错过了重要消息,要不陈总监你把你和康悦的关键邮件也抄送我一份学习学习?”
陈炜当时没接话。但……会不会后来,因为某些协调需要,陈炜真的将个别与康悦的关键邮件,转发或抄送给了赵雪,或者其他人?而接收方在查阅邮件时,被人看到了屏幕?
又或者……内鬼根本不是从陈炜或她的邮箱获取的截图,而是从康悦那边?毕竟,截图里也有康悦回复的邮件内容。但康悦内部泄密,然后嫁祸给丽梅?逻辑上说得通,但操作难度更大,且康悦是直接受害方,似乎没必要绕这么大圈子。
线索像散落的珠子,似乎找到了一根线头,但还远远串不成项链。她知道,仅凭一个权限漏洞和一份弱密码保护的修改稿,不足以锁定内鬼,甚至不足以证明这就是泄密源头。她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是谁在什么时间、从什么IP地址访问过这个漏洞文件夹,甚至下载或打开了那个文件。
这需要IT部门的后台日志。她绝对没有权限。
但是……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临时归档_202310”文件夹,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这个文件夹的权限漏洞,IT部门在全面排查时,会发现吗?也许会发现,但可能需要时间。而她现在,阴差阳错地发现了。她能不能……利用这个漏洞,做点什么?
比如,在这个文件夹里,放入一个“诱饵”?一个看起来像是新生成的、包含“更敏感”信息,但实际上是她伪造的、带有特殊标记的文件?然后,静观其变,看谁会来“上钩”?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冷,又隐隐发热。这太冒险了!这等于是在主动设置陷阱,一旦被发现,她擅自使用VPN、伪造文件、干扰调查的罪名,比泄密本身也轻不了多少!而且,内鬼会这么容易上钩吗?如果内鬼足够谨慎,或者已经达到了目的,不再活动了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完全黑透,咖啡馆里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她苍白而紧绷的脸,眼底布满血丝,但那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却越来越亮。
她想起韩丽梅说过的话,“有时候,机会藏在风险里。”想起自己孤身一人在这城市挣扎求存的日日夜夜,想起那些或明或暗的轻视与排挤,想起被众人指为嫌犯时那冰冷的绝望……她没有退路了。常规的调查途径对她关闭,她等不起IT部门按部就班的排查,也承担不起坐以待毙的后果。
赌一把!她在心里对自己说。用最大的谨慎,冒一次不得不冒的险。
她没有权限查看访问日志,但她可以尝试“创造”日志。如果内鬼再次通过这个漏洞文件夹来获取信息,那么访问记录里,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而她,可以“帮助”IT部门,更早地注意到这个痕迹,甚至,锁定访问的IP。
但伪造文件太危险,痕迹也重。她需要更隐蔽的方法。
她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打开的“临时归档_202310”文件夹窗口。一个计划,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虽然依旧粗糙,充满了变数和风险,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主动出击的办法。
她关掉所有窗口,清除浏览器历史记录和缓存,然后起身,结了账,走出烟雾缭绕的咖啡馆。深夜的冷风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发热的头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向附近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几包最便宜的压缩饼干和一瓶水。然后,她转身,再次走向丽梅大厦的方向。
大厦依旧灯火通明,但比白日安静许多。她刷了门禁卡,走进空无一人的大堂,值班保安看了她一眼,似乎认出了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但没说什么。
她乘坐电梯,再次回到三十四楼。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她没有再去项目组B区,而是走向楼层另一端——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平时很少人用的备用会议室,里面有几台可以连接内网的公用电脑,通常用来给访客或临时需要查资料的人使用。
她走进去,反锁上门。打开一台电脑,连接公司内网(非VPN,直接内部IP)。她需要一台不受监控、或者监控不那么严格的电脑,来进行她的“操作”。公用电脑的监控等级,通常低于高管或核心人员的专用电脑。
她登录了自己的OA账号(基础权限还在),然后,以一种极其谨慎、如同在雷区行走般的方式,开始操作。她没有再去动那个“临时归档”文件夹,也没有尝试任何越权行为。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调阅了一份她权限范围内可以查看的、最普通的文件——《公司内部通讯录(非保密版)》。这份通讯录,每个员工都能看。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信息技术部”一栏,目光在一个个名字和分机号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吴浩,系统运维工程师,分机号3478。
她记得这个吴浩。一个三十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有些木讷寡言的技术男。大概一个月前,她的工作电脑出现过一次莫名其妙的网络故障,她打内线电话到IT服务台,正好是吴浩接的。他通过远程控制帮她解决了问题,过程很耐心,话不多,但解释得清楚。挂电话前,他似乎随口提了一句:“张副组长,您VPN账户的登录地有点杂,家里和咖啡馆网络不稳定的话,容易触发安全警报,建议尽量用固定网络。”当时她没太在意,只当是IT人员的例行提醒。
但现在回想起来,吴浩能随口说出她VPN登录地“杂”,说明他至少查看过她的账户登录日志,而且记得。他对系统日志的熟悉程度,可能比一般IT支持人员要高。更重要的是,他给她的印象,是那种专注于技术本身、不太掺和办公室政治、甚至有点“轴”的人。这种人,有时候反而更可能在某些细节上较真,也相对不容易被收买或影响。
她需要一个“内应”,一个能在不惊动太多人的情况下,帮她查看某些特定日志的人。吴浩,或许是眼下最渺茫、但也是唯一可能的选择。她不知道他是否会帮她,甚至不知道他是否值得信任。这又是一场赌博。
但无论如何,她需要先和他建立联系。直接打电话?太突兀。发内部通讯消息?她的账号被限制,无法发起新会话。
她盯着屏幕上的分机号,犹豫了几秒,然后拿起备用会议室里的内部电话,拨通了3478。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她以为没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被接了起来,一个略带疲惫的男声传来:“喂,IT运维,吴浩。”
“吴工,你好。我是‘银翎’项目组的张艳红。”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焦虑,“这么晚打扰你,不好意思。我的工作电脑被封存了,现在用公用电脑在处理点急事,但OA系统好像有点问题,权限显示有点混乱,能麻烦你帮我远程看一下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她撒了谎。权限问题是假的,但她需要一个看似合理的、能与吴浩沟通的理由,而且必须在电话里说,避免留下文字记录。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吴浩的声音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张副组长。你的账号权限应该已经被限制了。公用电脑的OA访问也可能有策略限制。具体是什么问题?”
“我……我想查看一份之前下载过的公开资料,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可我明明记得之前可以看的。”她继续编着借口,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能麻烦你帮忙看一眼,是不是哪里设置错了?或者……是不是因为泄密调查,连公开资料的权限也收紧了?”她故意提到了“泄密调查”,想试探一下吴浩的反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吴浩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张副组长,调查期间,所有相关人员的权限调整都是按流程走的。我这边看不到具体原因。如果是公开资料,理论上不应该受影响。你把资料编号告诉我,我帮你看看后台记录,但不保证能解决。”
有门!他没有一口回绝,而且愿意“看看后台记录”!这就是机会!
“资料编号是……”她随口报了一个之前看过的、无关紧要的市场报告编号,然后话锋一转,用更低的、带着一丝恳求和无助的语气说道,“吴工,其实……我知道我现在的身份很敏感,不该麻烦你。但我真的需要查点东西,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为了尽快搞清楚一些事情。我总觉得,泄密的事有点奇怪,有些地方对不上。我……我可能发现了一点线索,但需要查证。我权限不够,能接触到的信息也有限……”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她在赌,赌吴浩作为一个技术人员的探究心,赌他或许对真相也有一丝好奇,或者,赌他并非铁板一块。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张艳红几乎以为信号断了,或者吴浩已经挂断了电话。她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终于,吴浩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轻,更模糊,仿佛用手捂住了话筒:“张副组长,有些事,不是我们该管的。后台日志有严格审计,我无权随意查看,更不能透露给调查对象。这是规定。”
规定。张艳红的心沉了下去。但吴浩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这让她还抱着一丝希望。
“我明白,吴工。规定我懂。”她连忙说,语速加快,“我不是要查看核心日志,也不想让你违规。我只是……只是想确认一件事。‘银翎’项目共享盘里,是不是有个叫‘临时归档_202310’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的访问权限,是不是设置有问题?我无意中发现的,里面好像有些……不该放在那里的东西。”
她抛出了“临时归档”这个诱饵。如果吴浩是内鬼,或者与内鬼有关,他可能会警觉,甚至采取行动。如果他是清白的,并且有责任心,他至少应该去查看一下这个权限漏洞。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张艳红屏住呼吸,握着话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那个文件夹……”吴浩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凝重,“我会去查看一下权限设置。但这不代表什么,张副组长。系统里存在权限设置疏漏是可能的,运维工作千头万绪。而且,即使有漏洞,也不代表就是从这里泄密的。你不要想太多,更不要……擅自行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
“我明白,谢谢吴工。我不会乱来的。”张艳红连忙保证,心却跳得更快了。吴浩答应去查看!而且,他警告她不要“擅自行动”,这恰恰说明,他可能意识到了什么,或者,他并不完全相信她是泄密者。
“还有事吗?我要去处理其他问题了。”吴浩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
“没有了,谢谢你,吴工。晚安。”张艳红说完,等对方挂了电话,才缓缓放下话筒,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她不知道吴浩会不会真的去查,也不知道他查了之后会怎么做。这通电话,更像是一次绝望的试探,一次将微弱的希望寄托于他人一念之间的冒险。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四十八小时的deadline,已经过去了将近四分之一。
她关掉电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胃部的疼痛早已麻木,只剩下空洞的钝感。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却照不进这间小小的、冰冷的备用会议室。
她知道,自己刚刚迈出了极其危险的一步。吴浩的态度暧昧不明,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至少,不再是完全被动地等待了。她投下了一颗石子,虽然不知道能激起多大的涟漪。
她需要休息,哪怕只是闭上眼睛,短暂地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各种线索、猜测、可能性,像走马灯一样旋转。那个“临时归档”文件夹的漏洞,陈炜的弱密码,可能被转发的邮件,吴浩模糊的态度,王莉的“请假”……所有的碎片,在她脑海里翻腾、碰撞,却依旧拼凑不出一幅完整的图画。
IP地址……如果吴浩愿意,或者她能想到别的办法,查到那个在特定时间访问了漏洞文件夹的IP地址,哪怕只是一个外网IP的大致归属……会不会成为破局的关键?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执着地亮着。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是吴浩的拒绝?是IT部门更严格的审查?是陈炜、赵雪他们更猛烈的指控?还是别的、她无法预料的变故?
她只知道,天,就快亮了。而她的战斗,才刚刚开始。她必须撑下去,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在那沉重的铁幕落下之前,撕开一道缝隙,哪怕只能透进一丝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