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艳红顶住压力,开始内部排查(1 / 1)

凌晨四点,张艳红租住的狭小单间。

窗外是城市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光,在浓稠的夜色中顽强地亮着,像困兽的眼睛。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一盏老旧台灯,散发着昏黄、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的光。光晕里,摊着从公司带回来的、不涉及核心机密的项目周边文件、她自己的笔记本、几支不同颜色的笔,还有一份被她用红笔圈画得密密麻麻的人员名单复印件。

胃部的绞痛已经演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痛,像有块冰冷的石头坠在腹腔深处。但张艳红已经无暇顾及。比起身体的不适,那种被悬在深渊之上、脚下即是万丈悬崖的恐惧,以及更深处一丝不肯熄灭的、带着血腥味的倔强,更让她无法安眠。

从三十六楼小会议室出来,到回到这个冰冷的出租屋,不过几个小时。但她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同事们或探究、或躲避、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像细密的针,扎在她背上。她甚至能听到那些压低的、自以为隐秘的议论。

“……果然是她吧?我就说,空降兵靠不住……”

“嘘,小点声!还没定论呢……”

“定不定论有什么区别?这时候,总得有人出来背锅。不是她,难道还能是陈总监、赵经理?”

“也是……可惜了,之前看她挺拼的……”

“拼有什么用?没根基,出了事第一个被推出去……”

她像一具行尸走肉,穿过那些目光和低语,回到三十四楼B区。IT部门的人已经等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封存了她的工作电脑和公司配发的手机,流程机械而冰冷。陈炜的团队和市场部那边,隐约传来压抑的争论和键盘的敲击声,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话,连平时还算温和的周凯,也避开了她的视线。她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一些私人物品——几本笔记本,一支笔,一个水杯——装进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包,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离开了那个她曾熬夜奋战、刚刚找到一丝微弱归属感的地方。

回到这个冰冷的、只有她一个人的“家”,巨大的空虚和恐慌才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吞噬。她蜷缩在床角,抱住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她死死憋了回去。哭有什么用?哭给谁看?这世上,没有谁会为她流一滴无用的眼泪。姐姐韩丽梅吗?那个在风暴来临、众人将矛头指向她时,却选择“静观其变”、甚至默许将她暂时“隔离”的姐姐?

不,她不能哭。尤其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韩丽梅说过,职场的路,要自己走。权威,要自己挣。现在,就是验证这句话的时候。如果她倒下了,认命了,那“泄密者”的帽子就会顺理成章地扣在她头上,她的职场生涯,甚至她刚刚在这个城市站稳的那一点点脚跟,都将彻底粉碎。她将被打回原形,甚至比原来更不堪。

她不能输。至少,不能输得这么不明不白。

可是,怎么查?她已经被暂停工作,禁止接触核心信息,电脑手机被封,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困在笼中。IT部门的专业调查,她插不上手。陈炜、赵雪他们,显然已将她视为头号嫌疑人,不落井下石已是万幸,更别提协助。林薇态度不明,韩丽梅……坐视不理。

她孤立无援,两手空空。

台灯昏黄的光,将她伏案的侧影投在墙壁上,那影子单薄、疲惫,却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她拿起那份名单,上面十七个名字,此刻像是十七个面目模糊的幽灵,每一个都可能对她露出獠牙。

从谁入手?怎么入手?

她没有专业的刑侦知识,没有高超的黑客技术,甚至没有调取监控、查阅通讯记录的权限。她有的,只是这几个月来,在这个项目组里,用眼睛看到的,用耳朵听到的,用无数个加班夜晚积累下来的、对项目流程、对人际关系、对每个人工作习惯的、最原始也最琐碎的了解。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晚上发生在小会议室里的一幕幕,在脑海里慢速回放。陈炜急于撇清、将矛头引向她的急切;赵雪看似分析、实则暗示她可能是“诱因”的微妙语气;李浩然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程序建议;林薇公事公办下的审视与警告……还有康悦副总裁展示邮件截图时,那愤怒中夹杂的一丝……笃定?仿佛他早已预料到,或者拿到了某种“确凿”的证据?

那份匿名邮件!截图!邮件发送时间就在谈判前二十分钟!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内容如此具有针对性,显然是为了在谈判最关键的时刻给予致命一击,彻底破坏合作。这不像是一时兴起的泄愤,更像是有预谋、有计划的破坏。

内鬼不仅泄露了信息,还精心选择了时机和方式,确保能造成最大破坏。这个人,对项目进展、对谈判节奏、甚至对康悦高层的心理,都相当了解。而且,他/她一定有某种渠道,能绕过公司常规的信息监控,将那些截图发送出去。

渠道……什么渠道?公司邮箱有监控,私人邮箱如果用公司网络发送,IT也能查到记录。如果是外部网络……内鬼不太可能冒险在上班时间用公司电脑连接外部网络发送敏感邮件,那太容易被追踪IP。那么,很可能是用私人设备,通过非公司网络(比如手机热点、公共Wi-Fi)发送。但那些截图的来源呢?是从公司内部设备上截取、然后传输到私人设备上的?还是直接用私人设备对内部屏幕进行了拍摄?

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内鬼在某个时间点,用私人手机或相机,对显示着涉密内容的电脑屏幕进行了拍摄。这个动作,必然发生在某个特定的、能接触到这些信息的场合和时间。

张艳红猛地睁开眼睛,抓起红笔,在名单上快速圈出几个名字,又在旁边的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接触时机、接触场合、设备使用、异常行为、近期动向、利益关联。

她没有技术手段,但她可以用最笨的办法,像拼图一样,从这些琐碎的、不引人注意的细节里,寻找可能的线索。

首先,是那份“第二次技术对接会议纪要”。这份纪要,由她整理,经陈炜审核后,发送给了参会人员(陈炜、工程师A、B,她自己,抄送林薇、李浩然、赵雪),并上传至项目内部共享盘(有权限的包括上述人员,以及IT支持、总裁办机要)。泄密截图显示的是纪要中关于“动态心率变异分析模块优化方向”的具体讨论要点。这部分内容,是陈炜和康悦技术负责人口头讨论,她现场记录,会后经陈炜确认的。谁能接触到完整的纪要电子版?名单上所有人。但谁能接触到当时讨论的“原始场景”?只有当时在场的人——陈炜、工程师A、B,她自己,以及后来看过纪要的极少数核心人员。

其次,是那封“索要测试数据邮件”的截图。这封邮件是她起草,陈炜审核后发出,康悦回复。截图显示的是邮件正文和康悦回复的部分内容。谁能接触到这两封邮件的完整内容?同样,是接收和抄送列表上的人。

内鬼要拿到这些截图,要么是直接访问了相关的电子文件(会议纪要文档、邮件原件或服务器备份)进行截图,要么是在某个能看到这些文件内容的场合(比如别人电脑屏幕、打印出来的纸质文件)进行了拍摄。

她开始回忆,在泄密发生前的一段时间里,有哪些场合,这些文件被集中查阅或讨论过?

技术复盘会。大约在泄密前五天,陈炜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技术复盘会,只有他和两名核心工程师参加,地点在三十四楼的小会议室。会议内容就是回顾与康悦的技术对接情况,其中重点讨论了“动态心率变异分析模块”的优化难点。当时,陈炜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投屏,展示了包括那次会议纪要在内的相关资料。参会者都能看到屏幕。但会议室是封闭的,有监控吗?她不确定。而且,工程师A和B是陈炜多年的下属,技术骨干,泄密动机似乎不足。

跨部门协调会。泄密前三天,林薇召集了一次项目进展会,陈炜、赵雪、李浩然和她参加。会上,陈炜简要汇报了技术对接进展,提到了与康悦在“夜间睡眠呼吸障碍筛查算法”数据要求上的沟通情况,但并未展示具体邮件。那次会议主要是战略层面的,接触具体文件的可能性不大。

日常办公。这是最可能的场景。每个人的电脑里都有相关文件。如果有人想窃取,可以在其他人离开座位时,快速操作。但风险很大,容易被发现。而且,需要知道文件的准确位置和内容。

打印和传阅。她记得,有一次陈炜要求将一份包含部分技术要点的简要报告打印出来,供他随身携带查阅。是她去打印的,打印了两份,一份给了陈炜,另一份……另一份放在了她自己桌上,后来归档了。打印室是公共区域,有监控,但人多眼杂。而且,打印出来的文件,如果被有心人看到或拿走……

她猛地想起一件事!大约在泄密前一周,她因为要准备向韩丽梅的汇报材料,去打印室打印一批文件,其中包括几份过往的项目周报(内含技术对接的简要描述,但不如会议纪要详细)。在打印室,她碰到了市场部的那个实习生——王莉。王莉当时也在打印东西,似乎是一摞市场调研问卷,两人还简单打了个招呼。等她打印完离开时,好像看到王莉凑到打印机前,似乎在查看刚刚输出的内容……当时她没在意,以为是王莉在看自己的打印件。但现在回想,她离开时,打印机上似乎还有一份未取走的文件?是她多打了一份,还是……

王莉!那个总是怯生生、做事还算认真的市场部实习生!她也有权限吗?张艳红迅速翻看自己之前整理的名单附件。王莉的名字不在核心名单上,但作为为项目提供过临时数据分析支持的实习生,她确实被赵雪授权,可以访问项目共享盘中一个特定的、只包含脱敏后样本数据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理论上不应该有涉及康悦核心技术的具体文件。但是……如果她利用实习生的身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呢?或者,她在帮助赵雪整理资料时,无意中接触到了更敏感的信息?

王莉的动机是什么?一个实习生,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泄密?为了钱?还是受人指使?

张艳红的心脏咚咚狂跳起来。这是一个方向,一个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疑点。她拿起笔,在“王莉”的名字旁边,用力画了一个圈,并标注:打印室偶遇,可能看到非授权文件?

但这还不够。一个实习生,能策划这么周密的泄密事件?能精准把握谈判时机?能拿到康悦高层的非公开联系方式?可能性太小。

她将目光重新投向名单上那些更核心的名字。陈炜、赵雪、李浩然、林薇……甚至,她自己。不,不可能是她。那会是谁?

陈炜?他是技术负责人,泄密对他有百害无一利。但……如果他被竞争对手以难以拒绝的条件收买呢?或者,他个人与公司、与韩丽梅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矛盾?

赵雪?她更希望项目成功来证明自己市场方案的价值,泄密似乎不符合她的核心利益。除非……她与外部有更深的利益勾连?或者,她想借机排除异己,彻底掌控项目主导权?但泄密风险太大,不像她一贯谨慎的风格。

李浩然?法务人员,职业特性决定了他对风险极度敏感,泄密可能性最低。

林薇?她是韩丽梅的心腹,项目成功对她最有利,动机最不足。

那么,剩下的就是两位核心工程师,IT支持人员,总裁办机要……范围依旧很大。

张艳红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部的钝痛再次袭来。她按住胃部,额头上渗出冷汗。线索太散,疑点太多,像一团乱麻,而她手里没有快刀。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老旧,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不能慌,不能乱。她对自己说。韩丽梅说过,要“理解每一方的逻辑”。现在,她要理解那个“内鬼”的逻辑。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搞垮项目?损害丽梅声誉?打击韩丽梅?获取利益?还是兼而有之?

如果是外部竞争对手(比如恒泰)指使,那么内鬼需要传递出足够有分量的信息,并且要确保能精准打击到合作要害。所以,泄露的信息必须是核心的、具体的,时机必须是关键的。内鬼很可能潜伏已久,等待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

如果是内部人员因个人恩怨(比如对她张艳红不满)而报复,那么他/她的主要目的是让她背锅,搞垮项目可能是附带结果。泄露的信息不需要特别核心,但必须能指向她。而从匿名邮件内容看,直接指控丽梅与“慧生科技”接触,这更像是在挑拨丽梅与康悦的关系,而非单纯陷害她个人。

所以,报复她个人的可能性,似乎低于针对项目或针对丽梅集团的可能性。

那么,谁最有可能被外部收买,或者对丽梅/韩丽梅心怀怨恨?

她不知道。她对公司内部的政治斗争、个人恩怨,了解得太少了。

天色渐渐透出一点灰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张艳红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但大脑却因为过度思考和紧绷的神经而异常清醒。

她重新坐回桌前,看着纸上那些凌乱的线条和字迹。她知道,光靠这样空想,是找不到答案的。她需要信息,需要更多不被注意的细节。

她想起自己作为项目副组长,虽然被暂停了核心工作,但她的门禁卡、她的内部OA系统基础查阅权限(仅限于公开或低密级信息)应该还没有被立刻收回。她是否可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知道这很冒险,甚至可能违反公司规定,让她的处境雪上加霜。但,她还有别的选择吗?坐以待毙?

不。

她看了一眼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却让她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今日目标:

1.尝试访问内部OA,调阅项目组所有成员(尤其是名单上人员)近一个月的内部通讯记录(非内容,仅时间、频率、对象)、请假记录、加班记录。寻找异常模式。

2.去档案室,查找近期是否有非授权人员调阅过“银翎”项目相关纸质档案(特别是技术对接类)。

3.留意公司内部(食堂、茶水间、走廊)关于此事的议论,尤其是对名单上各人近期表现的描述。

4.想办法,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接触一下王莉,确认打印室细节。

5.回忆并记录泄密发生前后,所有能想到的、可能与名单上人员有关的、任何微小的异常。

写完这些,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知道这每一项都困难重重,都可能随时被人发现、制止,甚至可能成为新的“罪证”。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可以主动去做的事情。

她站起身,走到狭窄的卫生间,用冰冷的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脸色憔悴,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那是对不公命运的反抗,是对污蔑陷害的不甘,是绝境之中,被逼出的、最后的狠劲。

她换上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最不起眼的灰色套装,将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然后,她拿起那个旧帆布包,将笔记本和笔小心地放进去,又塞了一包苏打饼干——胃还在隐隐作痛。

推开房门,清晨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街道空旷。她挺直了因疲惫和疼痛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开脚步,向着丽梅大厦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未卜的前路上。她知道,从她决定开始自己调查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上了一条更加危险、更加孤独的路。但,她别无选择。

至少,她不再是被动等待审判的囚徒。至少,她握住了那根可能并不存在、却必须去抓住的、自救的绳索。

天色微明,晨光熹微,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单薄,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沉默地投向未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