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家人的不满与最终妥协(1 / 1)

笔尖离开纸张的瞬间,张艳红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指尖的冰凉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份签着她名字的协议,此刻轻飘飘地躺在紫檀木茶台上,却像有千钧之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担保人。她成了自己亲人“安置费”的担保人,用未来几年本就不甚宽裕的薪水,去偿还这笔为摆脱他们而借下的债。荒谬,又现实得令人心寒。

林薇动作利落地收起属于公司和张艳红的那份协议,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推到张耀祖面前,声音平稳无波:“这里是一万元现金,作为你们前往C市的初期路费和临时安置费。请点收。剩下的十四万,会在你们抵达C市,完成摊位交接确认手续后,由公司财务直接划转到协议指定的账户。具体划款流程和凭证,会同步发到张艳红女士的手机上。”

一万块。厚厚的,崭新的一沓。张耀祖的眼睛在看到那信封的刹那,骤然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屈辱和算计取代。他几乎是有些粗鲁地一把抓过信封,也顾不得体面,当众就蘸着唾沫,一张张飞快地数了起来。王桂芬也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丈夫手里的钞票,手指不自觉地捻动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韩丽梅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仿佛眼前这对夫妻粗鄙的举止与她毫无关系。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愈发浓郁的暮色,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淡漠疏离。

确认数目无误,张耀祖将钱胡乱塞进自己那个皱巴巴的帆布包里,拉链拉得哗啦作响。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一种得到钱后的短暂满足,和签订“城下之盟”的憋闷不甘,眼神复杂地看向韩丽梅,又狠狠剜了旁边依旧低着头的张艳红一眼,瓮声瓮气地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谁带我们去C市?”

“明天上午九点,会有人到你们目前的住处接你们,送你们去高铁站。车票已经订好。抵达C市后,会有当地中介联系你们,协助办理摊位交接和相关手续。”林薇语速平稳地回答,像是早已安排妥当的流程,“接你们的司机电话和中介联系方式,稍后会发到张艳红女士手机上。请务必保持通讯畅通。另外,请严格遵守协议中关于离开深城时间的约定。如果逾期未离开,或有其他违约行为,协议中规定的违约责任将自动生效。”

“知道了知道了!催什么催!”张耀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要驱散心头那股挥之不去的憋屈感。他拉起还在恋恋不舍盯着他帆布包的王桂芬,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那……我们走了!”

他甚至没有再看张艳红一眼,仿佛多看这个“狠心”、“胳膊肘往外拐”的妹妹一眼,都会让他更加难堪和愤怒。王桂芬被拉得一个踉跄,回头匆匆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张艳红,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在丈夫的拖拽下,低着头,快步跟着离开了包厢。

门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闷响,仿佛斩断了最后一根名为“温情”的丝线。

包厢里,只剩下韩丽梅、张艳红,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茶香、以及那对夫妻留下的、混合着汗味和烟味的浑浊气息。

长久的沉默。张艳红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刚刚签下名字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笔杆冰冷的触感,和墨水淡淡的涩味。胃部的疼痛不知何时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的、空洞的麻木,从心脏的位置,慢慢向四肢蔓延。协议签了,钱给了,他们明天就要走了。一场闹剧,似乎以这样一种冰冷而昂贵的方式,暂时落下了帷幕。可她为什么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反而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连坐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回去休息吧。明天正常上班。”韩丽梅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拿起自己放在一旁的手包,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刚刚结束的只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商务会谈。“‘银翎’项目的复盘报告,明天下午下班前我要看到初稿。康悦那边的资料,也要尽快整理好。”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安慰,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张艳红此刻失魂落魄的状态。只是在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背对着她,留下了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记住这个教训。你的心软和犹豫,价值十五万,外加未来三年的债务。希望,物有所值。”

说完,她拉开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平稳远去,留下张艳红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室清冷,和那份刚刚签下的、象征着亲情明码标价的协议。

物有所值?张艳红在心底咀嚼着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用十五万和未来三年的捆绑,买断无休止的勒索和骚扰,买一个相对清净、能让她在丽梅继续喘息的空间,值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按下手印的那一刻起,她与那个远在北方的“家”,与血脉相连的亲人之间,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破碎了,再也拼凑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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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深城某处老旧小区昏暗的合租房里,气氛却与茶社的冰冷沉寂截然不同,充满了暴躁、不甘和浓浓的怨怼。

“妈的!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张耀祖一进门,就把那个装着钱的帆布包狠狠掼在咯吱作响的旧沙发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在狭**仄的客厅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呸!还有张艳红那个死丫头!白眼狼!吃里扒外的东西!帮着外人来坑她亲哥!早知道她是这么个玩意儿,当年还不如……”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王桂芬烦躁地打断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那个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她虽然也对今天的结果满心不甘,但那一万块实实在在的钞票,多少安抚了她一些恐慌和怨气。“骂有什么用?能把钱骂多?能把我们留在深城?现在钱在人家手里攥着,协议也签了,白纸黑字,还有那什么……法律责任!你嚷嚷再大声,能顶个屁用!”

“那你说怎么办?!就真这么认了?拿着这十五万,滚到那个鸟不拉屎的C市去?还要签那什么狗屁协议,以后都不能再找她了?凭什么!”张耀祖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像铜铃,额上青筋暴起。他憋了一肚子的火,在韩丽梅面前不敢发,此刻全撒在了自己老婆和这破旧的出租屋里。

“不然呢?!”王桂芬也提高了声音,脸上是同样压抑不住的怨愤和精明算计,“你也看到了,那个姓韩的女人是什么角色?人家有钱有势,开口闭口就是法律,就是报警!你能斗得过?昨天要不是她拦着,警察真把你抓进去,你让虎子怎么办?让我怎么办?让老家的爸妈怎么办?!”

提到“爸妈”,张耀祖的气焰窒了窒,但随即更加烦躁:“那……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十五万,听着不少,可那是要还的!还得从张艳红工资里扣!这跟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还让我们去什么C市,人生地不熟,做什么调味品生意?我哪会做那个!”

“不会做不能学吗?”王桂芬翻了个白眼,但语气也软了下来,她摸着怀里厚实的信封,压低声音道,“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协议都签了,手印也按了。人家能把钱拿出来,还能真给我们安排个去处,已经算不错了。你是没看见那女人看我们的眼神?还有她旁边那个助理,一看就不是好惹的。真要硬扛下去,别说十五万,那一万块路费咱都拿不到,还得惹一身骚!”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凑近张耀祖,声音压得更低:“要我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钱稳稳拿到手!十四万啊!有了这笔钱,咱们在哪儿不能活?C市就C市,总比回老家种地强!先过去看看,那摊位要是能做就做,不能做……哼,天高皇帝远,到时候钱在咱们手里,做什么,怎么做,还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等钱花得差不多了,再想办法呗!那协议……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她张艳红再狠,还能真看着自己亲哥饿死?”

张耀祖听着老婆的话,脸上的怒气慢慢变成了犹疑和算计。是啊,钱到手才是真的。C市……虽然远,但说不定也是个机会?至于协议……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张艳红还能真告她亲哥不成?爸妈那边,也能用这笔钱暂时搪塞过去。

想到父母,张耀祖脸色又是一变,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爸妈那边怎么说?他们可还等着我进丽梅当经理的消息呢!现在倒好,经理没当成,还被发配到外地去了!妈那个身体,知道了还不得气出个好歹来?”

王桂芬也皱起了眉头,这确实是个难题。公公婆婆,尤其是婆婆,那可是把大儿子当心肝宝贝,对这次南下“投奔”小姑子寄予厚望,就指望着大儿子在深城站稳脚跟,把他们也接来享福呢。现在这结果,别说享福了,简直是背道而驰。

“还能怎么说?照实说呗!”王桂芬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丝决断,“不过,话得说得好听点!就说……深城工作不好找,竞争太大,艳红她虽然是个领导,但毕竟刚升上去,人微言轻,安排不了。是那个韩总,看艳红面子,又同情咱们拖家带口不容易,特意私人掏腰包,资助咱们十五万,还帮忙在外地找了个稳当的生意做,让咱们自己当老板,比打工强!等咱们在C市生意做好了,再把二老接过去享福!”

她越说越觉得这说辞可行,既能解释为什么没留在深城,又能突出“十五万”和“当老板”的好处,还能把责任推到“丽梅规矩严”和“韩总好心”上,多少给张艳红留点余地——毕竟,以后说不定还有用得上这个妹妹的时候。

张耀祖听着,眼睛也慢慢亮了起来。虽然还是觉得憋屈,但王桂芬这番说辞,确实给了他在父母面前,也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是啊,是深城不好混,是丽梅规矩大,是韩总“好心”给了钱和机会……至于张艳红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尽力了还是“胳膊肘往外拐”,那就看他们怎么描述了。

“那……就按你说的办?”张耀祖看向王桂芬。

“不然呢?”王桂芬把怀里的帆布包抱得更紧了些,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精明和疲惫的神情,“赶紧给爸妈打电话吧,说完早点睡,明天还得赶车呢。这破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张耀祖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走到相对安静些的阳台,拨通了老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母亲孙玉琴有些虚弱又带着急切期待的声音:“喂?耀祖啊?怎么样?见到艳红那丫头了没?工作的事安排得咋样了?你爸一直念叨着呢!”

张耀祖听着母亲的声音,心头百味杂陈,他清了清嗓子,按照王桂芬教的,开始“汇报”:“妈,是我。见到了……工作的事,唉,别提了,深城这地方,太难了!丽梅是大公司,规矩严得很,艳红她就是个小组长,说了也不算啊……”

他避重就轻,将韩丽梅描绘成一个看似严厉、实则“好心”的老板,将十五万和C市的生意说成是对方看在张艳红面子上给的“特殊照顾”和“大好机会”,把自己被迫签协议离开深城,美化成了“抓住机遇”、“自主创业”。至于张艳红在整个过程中的沉默、抗拒,以及那份冰冷的协议,则被他含糊带过,重点全放在了“十五万启动资金”和“自己当老板”上。

电话那头的孙玉琴一开始是失望和不满,听到“十五万”和“当老板”时,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但随即又担心起来:“C市?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你们能行吗?艳红呢?她没帮你们说说,就留在深城?哪怕找个差点的工作也行啊……”

“妈!你怎么还不明白!”张耀祖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也冲了起来,“深城是那么好留的吗?工作那么难找,房租又贵!人家韩总愿意出钱出力帮我们,已经是大恩大德了!艳红她……她也尽力了,但公司又不是她开的!再说了,去C市当老板,自己做生意,不比在深城给人打工强?等我们生意做好了,就把你和爸接过来享福!”

他又是一通半真半假的劝说,夹杂着对未来“好日子”的描绘,终于勉强稳住了母亲。孙玉琴在电话那头唉声叹气了半天,终究是既心疼儿子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又对那“十五万”和“老板”身份心存幻想,最后也只能反复叮嘱他们在外要小心,有事多联系,末了,又犹豫着问:“那……那钱,艳红没说什么吧?她是不是……生气了?”

张耀祖脸色一沉,语气生硬:“她能生什么气?钱又不是她出的!是人家韩总出的!妈,你就别瞎操心了,等着享福吧!不说了,我们还得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匆匆挂了电话,张耀祖站在昏暗的阳台上,看着窗外深城陌生的、璀璨又冰冷的夜景,狠狠啐了一口。憋闷,不甘,还有一丝对未来茫然的恐慌,交织在心头。但怀里那装着钱的帆布包,又给了他一种虚浮的底气。

“怎么样?妈说什么了?”王桂芬在屋里问。

“还能说什么?啰嗦了半天,还不是答应了。”张耀祖没好气地回答,走回屋里,一屁股瘫在沙发上,感觉身心俱疲。今天这一天,像打仗一样,憋屈,愤怒,算计,最终换来的,却是远离深城,前途未卜,以及一份沉甸甸的、充满屈辱的协议。

王桂芬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那个装钱的包,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虎子早就窝在角落里的小床上睡着了,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懵懂无知。

这个临时的、简陋的“家”里,充斥着沉默,和对明日远行的茫然。妥协已经达成,但不满的种子,和“等钱花完再说”的算计,却已深埋心底。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张艳红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自己那个冰冷寂静的小公寓。她没有开灯,没有换鞋,就这样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

协议签了。他们明天就要走了。十五万的债务背上了。一场风波,似乎以金钱和契约,暂时画上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洞,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冷?她想起哥哥最后那个怨恨的眼神,想起嫂子抱着钱时闪烁的目光,想起电话里母亲那声带着担忧的叹息……这一切,真的是结束吗?还是另一场更大风暴前,虚假的宁静?

胃,又开始隐隐作痛。这一次,连带着心脏的位置,也一起抽痛起来。她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终于允许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洇湿了衣衫。为那份再也回不去的亲情,也为那个被迫签下“卖身契”、将自己与家人关系彻底量化的、悲哀的自己。

黑夜,无声地吞噬了一切。深城的霓虹在窗外闪烁,照不进这间被绝望和冰冷填满的小小公寓。妥协的代价,已经开始显现,而未来,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