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贪婪暂止,但家庭关系降至冰点(1 / 1)

深城的清晨,被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的雾霭笼罩。张艳红一夜未眠,或者说,在断续的、被噩梦惊醒的浅眠中挣扎。梦里,哥哥张耀祖扭曲的脸,父母失望又指责的眼神,韩丽梅冰冷的目光,还有那份签着自己名字、字字如刀的协议,交织成一张挣不脱的网,将她牢牢困住。醒来时,冷汗浸湿了睡衣,胃部的隐痛伴随着心脏间歇性的抽紧,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

窗外传来城市苏醒的声响,车流声由远及近,像永不停歇的潮水。她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体坐起,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静默的手机上。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的短信。林薇昨晚发来的行程安排和联系人信息,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

上午九点,他们会离开。带着那一万块现金,和一份绑定了她未来三年收入的协议,前往那个陌生的、连名字都透着疏离感的C市。

张艳红没有去送。韩丽梅没有要求,她自己也没有勇气。她无法想象,在车站,在众目睽睽之下,该如何面对哥哥嫂子可能投来的、混合着怨恨、算计或许还有一丝离愁的目光。任何的告别,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苍白。金钱的砝码已经落下,亲情的天平早已倾斜,碎裂,多说无益,不如不见。

她只是僵硬地起床,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职业套装,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在苍白的脸上扑了少许腮红,试图掩盖眼底浓重的青黑和彻夜未眠的憔悴。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嘴唇紧抿,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玩偶。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到一阵陌生和悲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简短信息:“已出发。C市中介已对接。款项待确认交接后划转。韩总提醒,‘银翎’复盘报告,下班前。”

公事公办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关切,也没有提及早上送行的任何细节。这让张艳红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也好,就这样吧。把一切交给冰冷的流程和契约,或许才是最不伤人的方式。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通勤包,推开门,走进微凉的晨雾中。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那笔十五万的债务,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她,在丽梅,她必须更努力,更拼命,才能偿还这份用“清净”换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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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梅集团大厦,三十四楼。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和键盘敲击的细密声响,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有什么不同。张艳红踏出电梯的瞬间,能感觉到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又迅速移开。那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审视。昨天公司门口那场闹剧,显然已经以各种版本,在茶水间和私聊群里悄然流传。她成了别人口中的“谈资”,一个被家人闹到公司、需要老板亲自出面“摆平”的、有着“麻烦”背景的员工。

她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工位,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指尖的冰凉和胃部的紧缩,只有她自己知道。打开电脑,屏幕上“银翎”项目的文件夹赫然在目,那些复杂的数据、未完成的复盘报告,此刻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韩丽梅的提醒言犹在耳,她必须尽快交出像样的东西,证明自己的价值,证明那十五万的“借款”和韩丽梅的“出面”,是值得的。

整个上午,她强迫自己将全部精力投入工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大脑高速运转,分析数据,整理逻辑,试图用工作的专注,来屏蔽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每当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C市,飘向那未知的摊位,飘向父母可能打来的电话,她就狠狠地掐自己大腿一下,用疼痛将自己拉回现实。

午餐时间,她拒绝了同事一起吃饭的邀请,独自一人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囫囵吞下一个冰冷的三明治。胃部传来熟悉的绞痛,她摸出随身携带的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下。冰水混合着药片的苦涩滑入食道,带来一阵寒颤。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母亲在电话里那带着哭腔的、虚弱的声音,以及哥哥最后那句充满怨毒的咒骂。

“艳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楼梯上方响起。张艳红猛地睁开眼,看见林薇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站在楼梯拐角处,正低头看着她。

“林秘书。”张艳红连忙站直身体,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线索的衣襟,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林薇走下几级台阶,将手中的纸杯递给她:“热的,红糖姜茶。韩总让楼下咖啡店送上来的。”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就像在传递一份普通的文件。

张艳红愣了一下,接过纸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红糖和姜的甜辣气息钻入鼻腔,带来一种奇异的慰藉感。“谢谢。”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干涩。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也没有多问,只是靠在旁边的扶手上,安静地喝着自己手里的那杯美式咖啡。楼梯间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和吞咽声。

这种沉默的陪伴,不带任何评判,反而让张艳红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她没有问林薇是否知道了什么,也没有解释什么。有些事,心照不宣,反而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C市那边,已经安顿好了。中介反馈,摊位交接顺利,他们拿到了钥匙。十四万已经按协议划转。”林薇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韩总让我转告你,第一笔分期扣款,会从这个月开始。金额和明细,财务稍后会发邮件给你。”

该来的,总会来。张艳红握着温热的纸杯,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每个月,她的工资条上,都会多出一笔固定的扣除。那是她为这份“清净”支付的代价,是悬在她头顶的、持续三年的警钟。

“另外,”林薇顿了顿,看着她,目光平静,“你父母那边,今天上午,往你哥的新号码上,转了五千块钱。说是他们省吃俭用攒的,让他们在C市起步别太艰难。你哥……收了。”

张艳红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五千块。那是父母可能攒了很久的、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钱。他们没有打电话来问她,没有责备她“为什么没照顾好哥哥”,而是选择直接支援哥哥,甚至没有告诉她一声。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让她感到一种被排除在外的冰冷和刺痛。在那个家里,她似乎永远是被索取的对象,而父母有限的资源和关爱,永远只会流向那个“更需要”的儿子,哪怕那个儿子刚刚用一场闹剧和一份协议,从她这里“勒索”走了十五万。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沉入冰冷的湖底。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可为什么,当事实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时,还是会痛得如此清晰?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

林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了然。仿佛在说,看,这就是现实。这就是你用十五万和未来三年自由,换来的、暂时的平静之下,那永不消融的坚冰。

“下午的复盘报告,抓紧。”林薇最后说了一句,转身,高跟鞋敲击楼梯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

张艳红站在原地,手里那杯红糖姜茶,温度正一点点散去。她仰起头,看着楼梯上方那一方小小的、布满灰尘的窗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滑过冰冷的脸颊,无声地滴落在地面上。没有哽咽,没有抽泣,只有安静的、近乎绝望的流淌。

贪婪,似乎被那十五万和一份协议暂时封存、打发去了远方。哥哥嫂子带着钱和不甘离开了,父母用一笔转账表明了立场。表面看,一场风波似乎平息了。困扰她多日的、来自家庭的直接压力,暂时消失了。

但有些东西,在无声无息中,已经彻底改变了,碎裂了,降到了冰点以下。

那份血缘亲情,在金钱的衡量、协议的捆绑、以及父母无声的偏袒下,已经变得面目全非,冰冷而脆弱。她与那个北方“家”之间,横亘着的,不再仅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有一道用猜忌、怨恨、算计和冰冷契约筑起的高墙。

她终于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代价是,她可能永远地,失去了那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抹去眼泪,掏出来看,是韩丽梅发来的工作信息,催促“银翎”项目的进度。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杯已经凉透的姜茶放在楼梯上,转身,推开消防门,重新走进灯火通明、却同样冰冷的办公区。脸上的泪痕已干,只剩下眼底未散的红血丝,和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生活还要继续。工作还要继续。债务,也要开始偿还了。

而心底那个巨大的、名为“家”的空洞,和那降至冰点的关系,将伴随着每月工资条上那笔固定的扣除,在未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她必须独自背负的、沉默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