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翎”项目的复盘报告,张艳红几乎是凭着一种透支意志力的本能完成的。每一个字,每一组数据,每一个结论,都像是在与大脑中不断闪现的、关于C市、关于父母那五千块转账、关于那份冰冷协议的杂念搏斗后,艰难诞下的产物。当她在下班前最后一刻,将最终版报告发送到韩丽梅的邮箱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瘫在椅子上,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胃部的隐痛早已变成了持续不断的钝痛,但她懒得理会,只是机械地关闭电脑,收拾东西。办公室的同事已经陆续离开,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还亮着,在空旷的办公区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她不想回家,回到那个冰冷寂静、只会在寂静中放大所有负面情绪的小公寓。但她无处可去。
就在她拎起通勤包,准备融入这座城市的夜色时,内线电话响了。是韩丽梅。
“报告我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你现在过来一趟。”韩丽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听不出喜怒,只是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张艳红的心猛地一沉。她自认为这份报告已经倾尽全力,在如此状态下能做到的极致。难道还是不行吗?失望和更深重的疲惫感涌了上来,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好的,韩总,我马上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酸涩和胃部的不适,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那间象征着权力、也见证了她最不堪时刻的总裁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张艳红轻轻敲了敲门。
“进。”
她推门进去。韩丽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她的复盘报告。韩丽梅没有抬头,只是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的一份打印稿:“坐。第三部分的逻辑链条不够清晰,数据支撑也有问题。第五页的结论过于武断,缺乏替代方案的风险评估。还有,康悦方面最近动态的关联性分析,几乎没有。”
她的语速很快,指出问题的点精准而犀利,毫不留情。张艳红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去记,但韩丽梅的话语像是一串串冰冷的石子,砸在她已经不堪重负的神经上。她感到一阵阵眩晕,韩丽梅的声音时远时近,那些专业术语和修改意见,变得模糊而难以捕捉。
“……听明白了吗?”韩丽梅终于停下,抬起头,看向她。
张艳红下意识地点头,但眼神有些涣散,脸色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苍白得吓人,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韩丽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艳红,仿佛在评估一件出了问题的精密仪器。
“张艳红,”韩丽梅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谈论报告,而是直指核心,“你的状态很差。如果你以这种精神面貌参与康悦的项目,我会考虑换人。”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张艳红。换人?不!康悦的项目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价值、偿还那笔巨额债务的机会!她不能失去!
“对不起,韩总!”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急切,“我……我没事!只是昨晚没休息好。报告我马上改!康悦的项目我一定全力以赴,请您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急切地保证着,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种惶恐的、生怕被抛弃的眼神,清晰地落入了韩丽梅的眼中。
韩丽梅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深处那个被愧疚、债务、破碎的亲情以及对未来的恐惧填满的、瑟瑟发抖的灵魂。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中央空调发出细微的嗡鸣。
良久,韩丽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张艳红,你是不是觉得,签了那份协议,给了那十五万,把你哥嫂打发到C市,事情就解决了?你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像以前一样工作和生活?”
张艳红猛地抬起头,撞进韩丽梅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中。她想摇头,想否认,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内心深处,她难道没有一丝这样的侥幸吗?希望用钱买断麻烦,然后一切回归“正常”?
“如果你真是这么想的,”韩丽梅的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锁紧张艳红,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冷冽和严厉,“那我告诉你,你大错特错,而且愚蠢至极。”
“那十五万,和那份协议,买的不是一劳永逸,只是一个‘缓冲期’,一个‘观察期’。”韩丽梅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商业逻辑,“它暂时堵住了你家人最直接、最迫切的贪婪索求,用距离和一笔‘看似不少’的启动资金,转移了矛盾的焦点。但矛盾本身,你们之间那种畸形的、建立在无度索取和道德绑架上的关系模式,并没有改变。改变的,只是你被迫划下了一道用金钱衡量的、暂时性的边界。”
张艳红的脸色更加苍白,韩丽梅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内心深处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脓疮。
“你以为他们去了C市,拿了钱,就会幡然醒悟,自力更生,从此与你相安无事?”韩丽梅的嘴角勾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但那嘲讽似乎并非针对张艳红,而是针对某种她早已看透的人性,“不。他们只会觉得,这次‘要价’成功了。虽然过程不那么‘愉快’,地点不那么‘理想’,但终究是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十五万。这笔钱,对他们来说,不是救急的稻草,不是创业的基石,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告诉他们,只要闹得够凶,逼得够狠,或者只要‘需要’,你这里,就永远有可以榨取的价值,哪怕这个价值,需要你用未来几年的自由去兑换。”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张艳红的心上。她想起哥哥在茶社签协议时不甘的眼神,想起嫂子抱着钱时闪烁的目光,想起父母那五千块的、无声的转账……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
“你哥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好逸恶劳,眼高手低,缺乏基本的责任心和经营能力。那十五万,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做一个他完全不懂的生意,能支撑多久?三个月?半年?”韩丽梅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等钱花得差不多了,生意做不下去了,或者又有了新的‘需要’——比如你侄子要上学,你父母生病,或者他们单纯又觉得在C市‘待不下去’了——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韩丽梅没有等张艳红回答,她自问自答,声音低沉而笃定:“他们会回头,再次找上你。用比之前更理直气壮的理由,更汹涌澎湃的情感绑架。因为他们已经‘成功’过一次了。他们会说,当初是你‘逼’他们去的C市,是你‘给’的生意不靠谱,是你‘害’他们陷入困境。他们会把所有的失败和不如意,都归咎于你。然后,新一轮的索取,会变本加厉。”
张艳红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胃部的疼痛似乎也加剧了,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韩丽梅描绘的场景,是如此真实,如此可能,几乎就是她潜意识里最恐惧的噩梦。
“到那时候,你怎么办?”韩丽梅紧紧盯着她,目光如炬,“再给一笔钱?再签一份协议?把你的下半辈子,都绑在这种无休止的、用亲情伪装的勒索上?”
“不……不会的……”张艳红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不会?”韩丽梅轻轻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暖意,“张艳红,你最大的问题,从来不是能力,而是这里。”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又指向太阳穴,“是这里,和这里。你的心太软,你的边界感太模糊。你把血缘、责任、愧疚,这些情感包袱,背得太重,重到已经压弯了你的脊梁,让你看不清前路,也守不住自己的底线。”
“在商场,心软是病,但通常只是损失利益。但在面对某些人,特别是那些以‘爱’和‘责任’为名行掠夺之实的亲人时,”韩丽梅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入张艳红的灵魂,“心软,是会要你命的。它会一点一点吸干你的精力,榨干你的价值,毁掉你的生活,你的未来,让你变成一个只为满足他人贪欲而存在的、可悲的供养机器。直到你彻底垮掉,或者,你终于忍无可忍,用更激烈、更惨痛的方式爆发,两败俱伤。”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张艳红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韩丽梅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锉刀,将她这些年来自我建构的、关于家庭、责任、亲情的脆弱外壳,一层层残忍地剥开,露出里面鲜血淋漓、不堪一击的内核。她无力反驳,因为韩丽梅说的每一个字,都直指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软弱。
“我今天叫你来,不只是为了这份漏洞百出的报告。”韩丽梅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我是要提醒你,那十五万和那份协议,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是你学习建立边界、保护自己的、代价昂贵的第一次实践。如果这次,你还学不会狠心,学不会拒绝,学不会在必要的时候,亲手斩断那些不断将你拖向深渊的‘亲情’枷锁……”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张艳红苍白如纸的脸上,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那么,下次,谁也救不了你。包括我。”
“康悦的项目,我暂时还不会换人。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不可替代,而是因为,我需要看到一个能在绝境中站起来、能把自己的弱点变成铠甲的人。如果这次,你还是被那些破事拖垮,还是学不会把工作和个人情绪彻底分开,还是拿出像今天这样敷衍了事的报告……”
韩丽梅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直接的威胁都更让人窒息。她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报告拿回去,按照我的意见,重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一份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有深度思考的版本。另外,康悦项目组下周的预备会议,你来做主要陈述。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出去吧。”
最后的机会。
张艳红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拿起那份被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报告,又是如何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的。走廊的灯光在她眼前晃动,韩丽梅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
“心软,是会要你命的……”
“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踉跄着走到消防通道,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冰冷的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后背。
韩丽梅的告诫,冰冷,残酷,不留情面,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但张艳红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每一句,都直指问题的核心。那十五万,并没有解决问题,它只是将问题推迟,并且标明了价码。而她,如果学不会改变,学不会真正地“狠心”和“无情”,那么等待她的,将是比现在更深、更黑暗的深渊。
她用颤抖的手拧开随身携带的矿泉水瓶,灌下几口冷水,勉强压下了呕吐的欲望。冷水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擦去嘴角的水渍和额头的冷汗,张艳红站直身体。镜面般的消防门模糊地映出她的身影,苍白,脆弱,眼神里还残留着惊恐和痛苦,但在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凝聚。
她不能倒下去。为了那十五万的债务,为了在丽梅立足,为了……那个可能被“心软”杀死的未来。
她必须站起来。必须把那份该死的报告,做到无可挑剔。
必须,学会“狠心”。
攥紧了手中的报告,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张艳红最后看了一眼消防门上那个模糊而倔强的倒影,转身,推开门,重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办公区。脚步,依旧沉重,却似乎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的力量。
夜深了。丽梅大厦的某个格子间里,灯光一直亮到很晚,很晚。键盘敲击的声音,细密而持续,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进行着一场沉默而激烈的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