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母亲以死相逼的闹剧(1 / 1)

走廊冰冷的地面,墙壁粗糙的触感,以及手机屏幕碎裂后映出的、自己那张泪痕狼藉、苍白如纸的脸,是张艳红在挂断电话后最初的、混乱的意识里,唯一能捕捉到的现实。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与胃部的绞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蜷缩起来。耳边嗡嗡作响,母亲那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哀求,以及最后那句“你没良心”、“不管我们死活了”的尖锐控诉,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如同永远不会停歇的魔音。

“我的责任,已尽。”

那句话,她说出来了。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仿佛抽干了所有支撑她的骨骼。此刻的她,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瘫软在地,只有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安静地流淌。是解脱吗?是。那是一种割肉剔骨后,鲜血淋漓的、尖锐的解脱。是痛苦吗?更是。那痛苦深入骨髓,伴随着对母亲那句“没脸活了”的恐惧,和对“不孝”罪名最终加身的巨大恐慌。

她不知道母亲会怎么样。父亲会怎么样。哥哥在C市得知她再次拒绝,又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未知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和混乱中,掉在地上的、屏幕碎裂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嗡鸣,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一个不肯放过她的、执着的幽灵。

屏幕亮起,上面跳动着父亲张志强的名字。

张艳红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颤抖了一下。她看着那闪烁的名字,像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接,还是不接?不接,父亲会不会以为母亲真的出了什么事?会不会有更可怕的后果?接……又要面对什么?是更严厉的斥责,是更沉痛的失望,还是……

震动持续不断,固执地,带着一种不祥的逼迫感。

最终,对父母可能“出事”的恐惧,压倒了其他一切。她颤抖着手,伸向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指尖冰凉,几乎拿不稳。滑开接听,她甚至没来得及将手机放到耳边,父亲那从未有过的、夹杂着极度恐慌、愤怒和绝望的嘶吼,就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张艳红!你这个逆女!你把你妈逼死了!你满意了?!!”

父亲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巨大的恐惧而完全变了调,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发出的最后哀鸣。

“爸……妈怎么了?”张艳红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怎么了?!你妈喝了农药!!就在刚才!就在我眼前!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抢了下来,现在……现在人已经没了!!”张志强的吼声几乎要震破听筒,背景音里一片混乱,有邻居嘈杂的惊呼,有奔跑的脚步声,有女人尖利的哭声,还有……隐约的、母亲痛苦而微弱的**和呕吐声。

“喝了……农药?”张艳红的大脑“嗡”的一声,变成一片空白。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只剩下父亲那句“喝了农药”在疯狂回响。她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昏暗的老家堂屋,母亲绝望地拿着农药瓶,父亲惊骇欲绝地扑上去抢夺,农药洒了一地,刺鼻的气味,母亲的挣扎和痛苦的**……不,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

“你妈现在口吐白沫,人都迷糊了!已经叫了村里的车,正往镇卫生院送!张艳红!我告诉你,要是你妈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就是杀死你妈的凶手!!”父亲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张艳红的心脏。

凶手……我是凶手……妈妈喝了农药……因为我……因为我拒绝给钱……因为我不管他们死活……

巨大的罪恶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将她拖入一个冰冷黑暗的深渊。胃部一阵剧烈的翻搅,她猛地弯下腰,对着冰冷的地面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冰冷的绝望。眼泪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

“爸……妈……妈现在怎么样?镇卫生院……能行吗?要不要转县里?市里?我……我马上回去!我现在就回去!”她语无伦次,声音破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马上回去!妈妈不能有事!绝对不能!

“现在知道急了?刚才干什么去了?!”父亲的声音依旧嘶哑愤怒,但似乎也夹杂了一丝对现实的恐慌和无助,“镇卫生院先看看!艳红,我告诉你,你妈要是有个好歹,这个家就散了!你也别想好过!你现在,立刻,马上,给你哥打钱!打五万,不,打十万!先让他们把眼前的难关过了!不然,你妈就是救回来,这心结也过不去,还得寻死!”

“钱……钱……”张艳红混乱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父亲的命令像最后的判决,“我……我打!我马上打!爸,你一定要救妈!一定要救她!我……我这就去筹钱!”

“筹什么筹!你在大城市,在丽梅当领导,十万八万拿不出来?你别想糊弄我!现在就打!打到你哥卡上!我告诉你,你妈的命,现在就攥在你手里!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和狠厉。

“好……好!我打!我马上打!”张艳红已经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巨大的恐慌和愧疚让她只想立刻满足父亲的一切要求,仿佛只要打了钱,母亲就能立刻好转,就能抹去她“不孝”、“逼死母亲”的罪名。她手忙脚乱地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去拿包里的银行卡,但手脚发软,试了几次都踉跄着摔回去。

就在这最混乱、最绝望的时刻,一道冰冷、平静,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的声音,在她身后不远处响起:

“把电话给我。”

张艳红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只见韩丽梅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走廊拐角处。她似乎刚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走廊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沉静得如同深潭,此刻正平静无波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手中那部屏幕碎裂、还在传出父亲怒吼的手机。

韩丽梅……她听到了多少?

巨大的羞耻、难堪,以及一种仿佛被彻底看穿、剥光示众的狼狈感,瞬间淹没了张艳红。她想躲,想逃,想把电话藏起来,但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在韩丽梅面前,她那些来自家庭的、不堪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软弱,似乎永远无所遁形。

韩丽梅没有等她回应,径直走上前,从她颤抖的、冰凉的手中,拿过了那部手机。她的动作并不粗鲁,甚至带着一种冷静的优雅,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张艳红生不出丝毫反抗的念头。

韩丽梅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父亲张志强因为激动和恐慌而变得语无伦次的怒吼、催促和威胁。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厌烦都没有,仿佛只是在听一段与己无关的、嘈杂的背景音。

直到电话那头的张志强似乎吼累了,或者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沉默,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韩丽梅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穿透所有嘈杂的冷静:

“张先生,我是韩丽梅。”

电话那头,张志强显然愣住了,几秒钟的空白后,才传来他因为惊愕而有些结巴的声音:“韩……韩总?”

“是我。”韩丽梅的语气依旧平淡,“您先冷静一下。告诉我,您夫人现在具体什么情况?喝的是什么农药?剂量大概多少?现在意识是否清醒?镇卫生院的救护车大概还有多久到?”

一连串冷静、专业的问题,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张志强那头大部分因恐慌而失控的情绪。他下意识地、磕磕绊绊地回答:“是……是‘百草枯’……喝了一口,被我抢下来了……吐了一些,现在……现在人迷迷糊糊的,一直说胡话,吐白沫……车……车应该快到了……”

“百草枯,剂量不明,意识模糊,已催吐,正送往镇卫生院。”韩丽梅迅速总结,然后对着电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吩咐道,“听着,张先生,现在不是追究责任和要钱的时候。第一,保持您夫人呼吸道通畅,侧卧,防止呕吐物窒息。第二,立刻联系镇卫生院,让他们做好洗胃和血液净化的准备,并同时联系最近的、有条件处理百草枯中毒的县级或市级医院,请求紧急会诊或转院指导。百草枯毒性强,死亡率高,镇卫生院很可能处理不了,必须争分夺秒。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关于张艳红是否立刻打钱的事,我现在明确告诉你,不可能。她是我司员工,目前正在跟进重要项目,任何私人转账,尤其是大额转账,需经公司报备审核,不是她想转就能立刻转的。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不是要钱。您如果还希望您夫人能得到最好的救治,就立刻按我说的做,联系医院,准备转院。钱的事情,等人救过来再说。”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处理危机时特有的镇定和权威。电话那头的张志强,显然被这一连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指令和“公司规定”、“无法立刻转账”的明确拒绝给镇住了,原本的狂躁和威胁,在“百草枯”、“死亡率高”、“必须转院”这样的关键词面前,迅速被更深的恐惧和对现实的无力感取代。他只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农村老汉,面对妻子可能真的会死的巨大恐惧,以及韩丽梅所代表的、他完全无法理解和对抗的“城市”、“公司”、“规则”的力量,他那些虚张声势的威胁和逼迫,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可……可是……”张志强还想说什么,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没有可是。”韩丽梅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立刻按我说的做。把你现在的位置和镇卫生院的名称发到这个手机上。我会安排人,从市里联系相关医院的专家,提供远程指导。保持电话畅通。就这样。”

说完,她不再给张志强任何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走廊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张艳红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

韩丽梅将手机递还给瘫坐在地、仿佛丢了魂的张艳红,目光平静地落在她惨白如纸、被泪水汗水糊得一塌糊涂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里,依旧没有任何温情或安慰,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听到了吗?百草枯。一口。镇卫生院处理不了。”韩丽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你父亲现在最该做的,是联系转院,是救人。而不是逼你打钱。”

张艳红猛地抬起头,看向韩丽梅,眼神空洞,充满了巨大的恐惧和茫然:“韩总……我妈她……她会不会……”“死”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会不会有事,取决于送医是否及时,救治是否得当,也取决于她摄入的剂量和你父亲接下来怎么做。”韩丽梅的语气客观得近乎冷酷,“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

她微微俯身,目光如冰冷的探照灯,锁定张艳红惊惶失措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你母亲选择在这个时间点,用这种方式‘以死相逼’,非常、非常、巧合。就在你明确拒绝、挂断电话之后几分钟。而你父亲,在发现妻子喝了农药、生命垂危的‘第一时间’,不是全力想着怎么救人,而是立刻打电话给你,用你母亲的生死,逼你立刻打钱给你哥。甚至,在电话里,他还有‘精力’和‘条理’来讨价还价,从五万加到十万。”

韩丽梅顿了顿,看着张艳红因为这番话而骤然睁大的、充满不敢置信的眼睛,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带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张艳红,你不觉得,这整场‘闹剧’,从时间、到方式、到你父亲的反应,都透着一股浓烈的、精心设计过的味道吗?尤其,当你联想到,你哥哥嫂子此刻在C市,正等米下锅、走投无路的时候。”

“您是说……是说……”张艳红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一个可怕的、她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念头,在韩丽梅冰冷话语的引导下,不受控制地浮出水面。

“我什么也没说。”韩丽梅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我只是告诉你,面对危机,尤其是涉及到人命的危机,保持冷静,看清本质,比被情绪绑架、慌乱妥协,更重要。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第一,相信你父母真的因为你的‘不孝’而走投无路、寻死觅活,立刻想尽一切办法筹钱打过去,然后祈祷你母亲吉人天相,并准备好迎接下一次、下下一次更高级别的‘以死相逼’。”

“第二,”韩丽梅的目光变得锐利,“冷静下来,按照我刚才说的,先协助联系医院,确保你母亲得到尽可能好的救治。至于钱,一分都不给。然后,看清楚,在这场‘生死闹剧’背后,到底是谁在导演,目的是什么。以及,想清楚,你未来的人生,到底要由谁,以及什么样的‘亲情’来主宰。”

她说完,不再看张艳红,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平稳远去,留下张艳红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上,捧着那部屏幕碎裂、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电话的手机,浑身冰冷,大脑一片轰鸣。

母亲喝了农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场设计好的、逼她就范的戏?

父亲焦急愤怒的嘶吼……是真实的恐慌,还是……表演的一部分?

哥哥在C市山穷水尽的绝境……是原因,还是……这场戏最终的目的?

韩丽梅冰冷的话语,像一把锋利无比的解剖刀,将她从灭顶的恐慌和愧疚中,硬生生剥离出来,逼她去看那鲜血淋漓、可能更加不堪的真相。

她该相信什么?她该怎么做?

胃部的剧痛再次汹涌袭来,混合着对母亲安危的巨大恐惧,对亲情可能彻底沦为算计的冰冷绝望,以及对韩丽梅所揭示的、那个可怕可能性的本能抗拒……种种情绪,像疯狂的藤蔓,将她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但在这片令人崩溃的混乱和冰冷中,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自己的、不肯完全熄灭的清明,如同风暴眼中最后一点星光,顽强地亮了起来。

韩丽梅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救人。是联系医院。

至于其他的……等母亲脱离危险,等这场“闹剧”尘埃落定,她必须,看清楚。

她颤抖着手,解锁了碎裂的手机屏幕,找到了父亲刚刚发来的、带着定位和镇卫生院信息的短信。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搜索附近市级医院中毒科的急诊电话,以及……百草枯中毒的救治指南。

眼泪还在无声地流,但她的手指,在冰冷的屏幕上,移动得异常坚定。

无论真相如何,无论这场闹剧背后有多少算计,至少此刻,她选择先做一个冷静的、尽力救人的女儿。至于那笔钱,和那份被“以死相逼”的亲情……她需要时间,需要证据,也需要……更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