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艳红第一次强硬拒绝(1 / 1)

电话那头,母亲孙玉琴的哭声,像一根浸满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张艳红的心上,带来迟滞而绵长的痛楚。那哭声里混杂着绝望、恐惧、对儿子的心疼,以及对女儿不近人情的控诉,通过电流,无比清晰地传入张艳红的耳膜,也穿透了她用数月时间、无数个不眠之夜、以及每月那笔固定扣款勉强构筑起的心理防线。

“艳红啊……你听妈说,你哥这次是真的走投无路了……”孙玉琴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市场要赶人,虎子下个月学费没着落,他们……他们连吃饭都成问题了!你是没看见,桂芬在电话里哭得……你哥他……他都不敢跟我多说,怕我担心,可我是他妈,我能听不出来吗?他声音都是哑的啊!”

张艳红背靠着冰冷的走廊墙壁,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指尖用力到发白。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胃部的绞痛与心脏的抽痛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她能想象母亲此刻的样子,一定是坐在老家那张旧沙发上,眼泪纵横,手足无措,将所有的希望和压力,都寄托在她这个“有出息”的女儿身上。

“艳红,妈知道你不容易,知道你每个月要还钱……可那是你亲哥,是你亲侄子啊!”孙玉琴的哭诉陡然转为一种更尖锐的质问和哀求,“难道你真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流落街头?看着虎子没学上?你哥是混账,是不成器,可他是你血脉相连的哥哥啊!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咱们老张家,就你们兄妹俩,你不帮他,谁帮他?难道真要看着这个家散了吗?”

“妈……”张艳红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哥的情况,我大概知道一些。当初那十五万,是启动资金,是给他做生意、在C市立足的本钱。这才几个月?怎么就……”她想问,怎么就“走投无路”了?怎么就“吃饭都成问题”了?那钱,到底是怎么花的?

但她的话被母亲更激烈的哭泣打断:“艳红!你怎么能这么说!那是你哥!是,钱是花了,可C市那地方,人生地不熟,开销大啊!虎子上学不要钱?租房子不要钱?吃饭不要钱?你哥是想好好做的,可人心叵测,被人坑了呀!他一个人,拖家带口,容易吗?你就不能体谅体谅他?非要跟他算得那么清楚吗?”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是环境的,是“人心叵测”。哥哥永远是“不容易”的,是“想好好做”的。而她的任何质疑,任何要求“算清楚”的举动,都是不体谅,是不顾亲情。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杂着深重的悲哀,从心底升起。她想起中介发来的那些照片,哥哥在摊位后玩手机的麻木,摊位的脏乱差,还有嫂子上次电话里闪烁其词的“人情往来”。体谅?谁来体谅她?体谅她为了那十五万,背负着未来三年的债务,像一头被拴上磨盘的驴,在丽梅没日没夜地拼命?体谅她每次收到扣款短信时,心里那清晰的、被割肉般的痛楚?体谅她因为这些破事,在韩丽梅面前几乎失去立足之地,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妈,”张艳红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维持着平静,“那十五万,是韩总以我个人名义预支的。我要用三年的工资去还。每一分钱,都是我未来的血汗。我给哥,是希望他能好好利用,哪怕不能大富大贵,至少能养活自己一家,让虎子有个安稳的环境。可他现在这样……”

“艳红!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孙玉琴的语气变得急促而焦躁,哭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现在是你哥、你嫂子、你侄子有难!天大的难处!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现在救命要紧!你就说,这个忙,你帮不帮?你要还当我是你妈,还认你哥这个哥,就赶紧想办法,打点钱过来,先让你哥把眼前的难关过了!算妈求你了,行不行?妈给你跪下了!”

电话那头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似乎是膝盖撞地的声音,接着是母亲压抑的、更显凄厉的哭声:“艳红!妈求你了!妈就你哥这一个儿子,就虎子这一个孙子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你要是不管,妈……妈也没脸活了!”

“妈!你干什么!你快起来!”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父亲张志强焦急又无奈的声音,以及试图搀扶的响动。

“跪下”和“没脸活了”。又是这一套。用母亲的尊严和生命,作为逼她就范的最后武器。这是她能想象到的最沉重的情感绑架,也是最让她无力招架的亲情勒索。在过去二十多年里,这一招几乎屡试不爽。母亲的身体,母亲的眼泪,母亲的“以死相逼”,曾是她心头最柔软、也最无法抗拒的弱点。

张艳红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她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走廊尽头窗外的城市灯火,在她模糊的视线里扭曲成一片晃动的光斑。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呼吸艰难。胃部的疼痛汹涌袭来,几乎让她弯下腰去。

有那么一瞬间,妥协的冲动几乎要淹没她。算了,给吧。再给一次。最后一次。就当是……买一个清静,买母亲一个安心,买自己一个“孝女”的名声,哪怕这个名声需要用她未来更多的血汗去填充。那种熟悉的、被愧疚和责任感拖拽着下坠的感觉,再次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韩丽梅那双冰冷而锐利的眼睛,突然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那冰冷的声音,也再次响起,盖过了母亲凄厉的哭声:

“心软,是会要你命的。”

“下次,谁也救不了你。”

“等钱花得差不多了,生意做不下去了……他们会回头,再次找上你。”

不。不能。

她不能永远活在这种无休止的索取和情感绑架里。那十五万,已经是她的底线,是她用未来三年自由换来的、昂贵的教训。如果这次妥协,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就像韩丽梅说的,他们会变本加厉,直到把她彻底吸干,拖垮。母亲今天的“跪求”和“以死相逼”,只会成为下一次、下下次更加顺理成章的筹码。

她的命,也是命。她的人生,不该是只为填补哥哥那个无底洞而存在的。

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混合着几个月来积压的委屈、愤怒和不甘,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熔岩,在她体内奔涌、冲撞,寻找着出口。她必须划下这条线。就在这里,就现在。无论这条线划下去有多痛,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妈。”张艳红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奇异地带上了一种冰冷的、近乎陌生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您先起来。您跪我,我承受不起,折我的寿。”

电话那头的哭声和拉扯声似乎顿了一下。

张艳红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积郁在胸口的所有浊气都排出去。然后,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妈,哥的事情,我很遗憾。但我的责任,已经尽了。”

“你说什么?”孙玉琴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敢置信的尖锐,仿佛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最可怕的话语。

“我说,我的责任,已经尽了。”张艳红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却又异常坚定,“当初他来深城,我给他找了工作,是他自己不满意,闹到不可开交。后来,韩总出面,给了十五万的启动资金,一个现成的摊位,让他去C市做生意,白纸黑字签了协议。这十五万,是我未来三年的工资,是我欠公司的债。我给哥的,不是施舍,是希望,是给他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她的语速不快,但逻辑清晰,将一桩桩一件件摆了出来。

“这几个月,我每个月按时还债,努力工作,不敢有丝毫懈怠。哥在C市怎么过的,生意怎么做的,我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中介有反馈,嫂子也打过电话。如果他真的尽力了,真的把钱用在了正途,哪怕生意失败,我无话可说。可他是怎么做的?妈,您真的觉得,他把那十五万,用在了正地方吗?用在了好好经营、养活妻儿上吗?”

“艳红!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哥!他是你亲哥啊!”孙玉琴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恐慌。

“正因为是我亲哥,我才更要问清楚!”张艳红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痛楚,“妈,我已经三十岁了。我不是摇钱树,也不是谁的救世主。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有我自己的难处。那十五万,是我能给的极限,也是我为自己划下的底线。我给了钱,给了机会,我仁至义尽。至于哥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能不能担起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责任,那是他的事,不是我该负责,也不是我能负责的!”

“你……你这是不管我们死活了?!你不管你哥,不管你侄子,你连爸妈的死活也不管了吗?”孙玉琴的声音变得凄厉而绝望,开始口不择言。

“妈!”张艳红厉声打断她,泪水终于冲破眼眶,汹涌而下,但她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您和爸,我会管。养老送终,是我的责任,我不会推卸。但哥,是成年人,他有手有脚,有妻有子,他该为自己的生活负责,而不是永远指望别人,指望我这个妹妹来给他兜底!我不是不管你们死活,我是管不了,也管不起他一辈子!”

“你……你……”孙玉琴似乎被这番话惊呆了,气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和父亲焦急的“玉琴!玉琴你没事吧?”的询问。

“妈,该说的,我都说了。”张艳红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咸涩的液体滚烫,但她的心,却在说出这些话后,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尖锐的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根勒在她脖子上多年的绳索,仿佛被自己亲手,用尽全身力气,崩开了一丝裂缝。

“钱,我一分都不会再给。不是我心狠,是我的能力,只够负担我该负的责任。哥的路,让他自己走。你们如果一定要帮他,是你们的自由。但我,到此为止了。”

说完,不等母亲那边再有回应,她毅然决然地按下了挂断键。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切断通话的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走廊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擂鼓般的狂跳。手机从汗湿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碎裂,但她浑然不觉。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浑身脱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泪水无声地、肆意地流淌,不是因为悲伤,更像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混杂着痛苦、委屈、愤怒和决绝的洪流。

她拒绝了。第一次,如此明确、如此彻底、如此强硬地,拒绝了来自家庭最核心的、以母亲生命和尊严为筹码的索求。她亲手斩断了那根名为“无底线付出”的脐带,哪怕斩断的过程,痛彻心扉。

她知道,这绝不是结束。母亲的哭诉,父亲的责难,甚至哥哥更极端的反应,都可能随之而来。这场战争,因为她的拒绝,才刚刚进入最惨烈的阶段。

但至少,她说出了“不”。至少,她为自己,划下了一道鲜血淋漓的边界。

走廊的灯光冰冷地洒在她身上,映出她蜷缩在地的、微微颤抖的身影。孤单,脆弱,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悲壮的倔强。

我的责任,已尽。

从此以后,她的责任,首先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