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裂痕彻底公开,亲情面具被撕下(1 / 1)

张艳红那番斩钉截铁、近乎“绝情”的宣告,像一块巨石投入早已浑浊不堪的泥潭,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将一切温情假面彻底冲垮的惊涛骇浪。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母亲孙玉琴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涨红,嘴唇哆嗦着,指着张艳红,那双因长期哭泣和病痛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不敢置信的惊骇和被彻底忤逆后的狂怒。

“你……你说什么?!”孙玉琴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带着破音的颤抖,“替你哥垫付?他必须还你?张艳红!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人话吗?!他是你亲哥!是你爸的儿子!你现在是要跟你亲哥要账?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猛地转身,似乎想向旁边病床的家属寻求认同,但接触到的是几道迅速移开的、复杂的目光——有惊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我说的是事实,妈。”张艳红没有移开目光,她的指尖在键盘上停顿,但脊背依旧挺直,迎接着母亲狂怒的视线。奇怪的是,在说出那番话、将最不堪的算计赤裸裸摆在台面上之后,她心头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沉甸甸的憋闷感,反而松动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自毁的平静。“亲兄弟,明算账。爸的病,我们都有责任。我出了我该出的,也替他垫了他该出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跟我是不是他妹妹,他是不是我哥,没关系。”

“没关系?!你说没关系?!”孙玉琴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连日来积压的恐惧、无助、对儿子的偏心、对女儿“不听话”的怨愤,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慌,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不再顾忌这是病房,不再顾忌旁边还有人,声音陡然拔到最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凄厉和绝望:

“张艳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你爸现在还躺在这里,半死不活,你就开始盘算着怎么跟你哥算钱?你是不是巴不得你爸赶紧死,好让你跟你哥分家产?是不是?!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没散!只要我和你爸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跟你亲哥哥算你的我的!”

“分家产?”张艳红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苦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自嘲,“妈,我们家有什么家产可分的?是镇东头那三间下雨就漏的破瓦房,还是爸那几千块的退休金?我算的不是家产,是爸的救命钱!是我未来两年要勒紧裤腰带、一分一厘去还的债!”

她站起身,不再坐着,与母亲面对面站着。她的身高比母亲高一些,此刻挺直脊背,竟隐隐有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她不再回避,不再隐忍,将血淋淋的现实一字一句剖开:

“从工作到现在,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妈您心里有本账。哥哥结婚、买房、生孩子,哪一次我没出钱出力?妈您上次生病,也是我掏空了积蓄。现在爸倒下,还是我!我去借高利贷!签卖身契!你们呢?哥哥在哪里?电话关机,人影不见!您呢?除了哭,除了骂我,除了逼我拿出更多的钱,您想过我的难处吗?想过我背着几十万的债,以后怎么活吗?您口口声声说我是您女儿,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您这当妈的,有心疼过您女儿一分一毫吗?在您心里,是不是只有儿子是宝,女儿就是草,就是该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还要被骂榨得不心甘情愿的赔钱货?!”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连日来的压抑而嘶哑破裂,眼眶通红,但眼泪死死憋在眼底,不肯落下。这些话,在她心里埋藏了太久,发酵了太久,早已变成了最腐蚀人心的毒液。今天,终于不顾一切地倾泻而出。

病房里鸦雀无声。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仿佛被这激烈的对峙所震慑,变得微弱。旁边病床的家属早已停止了交谈,屏息看着这边,目光在愤怒的母亲和同样激动却异常冷静的女儿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惊愕和复杂的情绪。有人摇头叹息,有人面露不忍,也有人眼神闪烁,似乎想起了自家的类似糟心事。

孙玉琴被女儿这一连串的、前所未有的尖锐质问彻底击懵了。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徒劳地开合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女儿眼中的冰冷、失望、乃至那一丝深藏的怨恨,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将她那些自欺欺人的、关于“母女情深”、“家庭和睦”的幻觉,切割得支离破碎。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女儿心里积压了多少委屈和痛苦,而她自己,在其中扮演了多么不光彩的、偏心的、甚至冷酷的角色。

“我……我不是……我没有……”她徒劳地想要辩解,想要否认,但那些指责,桩桩件件,都是事实,她无力反驳。巨大的羞耻感和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彻底看穿、彻底否定的恐慌,让她浑身颤抖,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这次,不再是表演式的控诉,而是真正的心碎和慌乱。“艳红……你怎么能这么说妈……妈是心疼你哥,可妈也心疼你啊……妈只是……只是没办法啊……你哥他不成器,我们不靠你,靠谁啊……”

“心疼我?”张艳红冷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妈,您的心疼,就是一次次把我推到前面,去堵哥哥闯下的窟窿,去承担本该由他承担的责任,然后在我撑不住的时候,骂我撑得不够用力,骂我算得太清楚?您的心疼,就是在我借了高利贷、签了卖身契救我爸命的时候,跟着外人一起骂我的老板黑心,骂我忘本?”

她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从今往后,我只承担我该承担的。爸的医疗费,我和哥,一人一半。少一分,我都不会再多出。妈您自己的养老、看病,我也会管,但仅限于法律规定的最低标准。哥那边,他欠我的,必须还。不还,我就当没这个哥。这个家,如果还指望像以前那样,吸我的血去养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儿子,那对不起,我伺候不起!”

“你……你这是要造·反!是要气死我和你爸啊!”孙玉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那种绝望到极致的、带着破音的尖叫,她猛地扑向病床,抓住依旧昏迷着的张志强的手,哭喊道:“他爸!你听听!你听听你养的好闺女!她这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啊!她不要这个家了!她不要我们了!你快醒醒啊!你快管管她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天真的塌了下来。然而,病床上的张志强,只是眉头更紧地蹙了蹙,发出一声模糊的**,却依旧没有醒来。也许,是麻药和病痛让他沉睡着;也许,是潜意识里,他也无力面对这彻底撕裂的、不堪的现实,宁愿选择沉睡。

张艳红看着母亲歇斯底里的表演,看着父亲痛苦却沉默的侧脸,心头最后一丝温热,也彻底凉了下去。她知道,从她说出那些话开始,她和这个“家”之间那层早已千疮百孔、勉强维持的温情面纱,就被她自己亲手,彻底撕了下来。露出底下丑陋的、充满算计、偏心和无限索取的本来面目。

裂痕,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公开的、血淋淋的、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渊。

她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哭得几乎晕厥的母亲。她默默转身,重新坐回椅子,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苍白的脸,和那双不再有泪、只剩下冰冷决绝的眼睛。指尖重新落在键盘上,开始敲击,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亲情葬礼,敲响最后的、冰冷的丧钟。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砰”地一声,粗暴地推开了。

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浓重烟味和长途跋涉风尘味的男人,像一头被逼急的困兽,猛地冲了进来。是张耀祖。

他显然听到了病房里最后的争吵,或者,是在外面已经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铁青,眼睛里布满血丝,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疯狂和被“背叛”的愤怒,直直瞪向坐在那里、仿佛与周遭混乱隔绝的张艳红。

“张艳红!”他嘶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出来,“你他妈刚才说什么?你要跟我算账?要我还钱?啊?!我是你亲哥!你他妈还是不是人?!爸还躺在这儿,你就开始算计自家人了?你的心是黑的吗?!”

他的出现,像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桶油。孙玉琴看到儿子,像是看到了救星,哭嚎着扑过去:“耀祖!你可算来了!你看看你妹妹!她……她要逼死我们全家啊!她不认你这个哥了!她要跟我们算清楚账啊!”

张耀祖粗暴地推开母亲,几步冲到张艳红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因为激动和愤怒,手指都在颤抖:“我告诉你,张艳红!钱,我没有!爸的病,你是女儿,你就该出钱!天经地义!别跟我扯什么一人一半!我没钱!有本事,你去告我啊!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在深城当了大领导的妹妹,是怎么逼自己亲哥哥去死的!”

他终于出现了。不是来承担责任,不是来探望父亲,而是来继续理直气壮地索取,来用更无耻、更激烈的言辞,捍卫他那“儿子就该被无条件供养”的特权。

张艳红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哥哥那双充满戾气和虚张声势的眼睛。她没有愤怒,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深切的、看透一切的悲凉和厌恶。

“哥,你终于出现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张耀祖的吼叫和母亲的哭泣,“爸手术做完了,暂时脱离危险。手术费、前期住院费,一共十五万,我付的。后续治疗费,我借了十万,也付了。这里面,有你该出的一半,十二万五。我给你打个折,算你十二万。什么时候还?”

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菜市场问一斤白菜多少钱。而这种极致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对抗都更让张耀祖感到恐慌和暴怒。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起来:

“还你妈!张艳红,我艹·你大爷!你他妈真跟我要钱?!我告诉你,要钱没有,要命一条!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看看爸醒过来,知道你要逼死他儿子,他还能不能活!”

“耀祖!你胡说什么!”孙玉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想拉住儿子。

张艳红却依旧坐着,甚至微微往后靠了靠,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闹剧。她看着哥哥那副色厉内荏、只会用撒泼和威胁来掩盖心虚和无能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对“兄长”的、基于血缘的微弱期待,也彻底熄灭了。

“我不要你的命,哥。”她淡淡地说,目光扫过哥哥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又看向吓得浑身发抖的母亲,最后,落在病床上依旧沉睡的父亲身上,“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一个公平。爸的病,我们共同的责任。你不还钱,可以。那从今天起,爸后续所有的治疗、护理、包括妈的生活,我都不会再管。你们是儿子,是丈夫,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会离开,回深城。至于爸能不能活,妈以后怎么过,那是你们的事。”

她说完,合上笔记本电脑,开始慢慢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你……你敢!”张耀祖目眦欲裂,想冲上来,被孙玉琴死死抱住。

“你看我敢不敢。”张艳红拉上背包的拉链,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这混乱、悲哀、令人作呕的一幕——疯狂叫骂却外强中干的哥哥,哭得几乎晕厥却依旧眼神闪烁、试图道德绑架的母亲,还有病床上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只能沉默承受的父亲。

亲情?家庭?不过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漫长而残酷的剥削。

面具撕下,真相丑陋得令人窒息。

“爸后续三天的药费,我已经缴了。三天后,如果我没看到哥拿出他该出的那份钱,或者一个明确的还款计划,”她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我会让护工停止所有额外护理,只维持基本生命支持。钱用完,治疗停止。我说到做到。”

不再理会身后瞬间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哭骂、威胁和哀求,她拎起背包,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病房,也仿佛,走出了那个名为“家”的、却只带给她无尽痛苦和消耗的泥潭。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自由而残酷的气息。身后的喧嚣被厚重的病房门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裂痕,已公开,面具,已撕下。前路茫茫,独自一人。但至少,从今往后,她可以挺直脊背,按照自己划下的界线,去走那条或许艰难、却不必再被亲情绑架和吞噬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