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病床前的守护与父亲的沉默(1 / 1)

医院附近的廉价小旅馆,房间狭窄逼仄,墙壁泛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消毒水混合的气味。张艳红蜷缩在坚硬的床板上,窗帘紧闭,将外面县城灰蒙蒙的天光隔绝。她没有开灯,就这样在昏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一块形状模糊的水渍。

身体是疲惫的,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从骨头缝里渗出酸疼。连续几天的奔波、守夜、争吵、情绪的剧烈起伏,已经让这具躯体达到了极限。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如同被冰水反复浇透,每一个神经末梢都在尖锐地疼痛,反复回放着白天病房里那不堪的一幕幕——母亲哭嚎扭曲的脸,哥哥暴怒狰狞的指责,亲戚们隔着屏幕恶毒的咒骂,还有她自己那些冰冷决绝、将最后温情面纱彻底撕碎的话语。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遍遍凿击着她的耳膜。她说出来了,以那样一种毫无转圜余地的姿态。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与那个家的彻底决裂,意味着背负“逼死父亲、不孝不悌”的骂名,意味着从此以后,故乡可能再无归途,亲人变成仇雠。

胃部又开始熟悉的绞痛,提醒着她连日来的饮食不规律和精神高压。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胃药,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一路灼烧到心底。手边是那份折叠整齐的借款协议,以及一张银行卡——里面是韩丽梅打来的十万块,也是她未来两年需要背负的沉重枷锁。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偶尔亮起,是工作群里关于康悦项目收尾的一些消息,还有林薇例行公事般询问她父亲情况和催促进度的信息。深城的一切,那个冰冷高效、规则分明的世界,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而眼前这个县城,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和家庭撕扯的泥潭,才是她必须面对的血淋淋的现实。

她想起离开病房时,身后爆发的更加激烈的哭骂和哥哥那句“有本事你现在就弄死我”的嘶吼,想起母亲绝望到近乎癫狂的眼神。她知道,自己那番话,是投下的核弹,摧毁了所有虚假的平静,也将自己置于了道德的火刑架上。

后悔吗?她问自己。

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那是你妈,你哥,你爸还躺在病床上……你太狠了,太绝情了。

但随即,更多更清晰的画面涌上来:母亲一次次理所当然地索要,哥哥永远的事不关己,自己银行卡上永远徘徊在清零边缘的数字,深夜加班后胃痛到蜷缩的瞬间,韩丽梅那双冰冷但至少清晰的眼睛,还有那份协议上鲜红的手印……不,她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划下那条线。那不仅仅是钱的问题,那是她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和生存空间的底线。继续妥协,只会被吞噬殆尽,连骨头都不剩。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粗糙的枕头。不是后悔,是悲哀。为自己,也为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想象中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手机震动,是医院的座机号码。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坐起,手指有些颤抖地划过接听。

“喂?”

“是张志强的家属吗?病人醒了,生命体征基本平稳,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另外,病人想见你。”护士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

父亲醒了。张艳红悬着的心落下一半,但另一半却提得更高。他想见她。在经历了白天那样激烈的冲突之后,父亲醒来第一个要见的,是她。这意味着什么?是责难?是哀求?还是……别的?

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眶深陷、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清亮决绝的女人,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和包,走出了旅馆。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惨白,空旷安静,只有护士站隐约传来低声交谈和仪器的轻响。消毒水的气味更加浓烈。张艳红的脚步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推开病房门,里面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父亲已经转回了之前的单人病房,身上依然连着监护仪,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蜡黄而脆弱,但眼睛是睁开的,浑浊,却有了焦点。母亲孙玉琴趴在床边,似乎睡着了,但肩膀还在一抽一抽,显然刚刚又哭过。哥哥张耀祖不见踪影,不知道是躲出去了,还是根本就没打算留下。

听到开门声,张志强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门口。看到是张艳红,他干裂的嘴唇似乎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孙玉琴也惊醒了,抬起头,看到张艳红,红肿的眼睛里瞬间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也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哀求。

张艳红没有看母亲,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轻声走到床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爸,您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吗?”她的声音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

张志强缓缓摇了摇头,幅度很小,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女儿脸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劫后余生的疲惫,有深重的病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力。

“水……”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

张艳红立刻起身,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地润湿他的嘴唇,然后又用勺子,一点点喂他喝了几小口温水。她的动作仔细而轻柔,与白天那个冷硬决绝、仿佛要与人世间所有温情决裂的女人判若两人。

孙玉琴在一旁看着,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女儿沉静的侧脸和丈夫专注看着女儿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低下头,默默掉眼泪。

喂完水,张艳红用纸巾轻轻擦去父亲嘴角的水渍,重新坐下。病房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县城夜市的模糊喧嚣。

“艳红……”张志强又开口了,声音依旧虚弱,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他看着她,那双被病痛和岁月侵蚀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艰难地挣扎、闪烁。

“爸,我在。”张艳红握住父亲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枯瘦而冰凉的手。这只手,曾经有力,撑起过这个家,也曾在她幼时牵着她走过田间地头。此刻,却如此无力,冰冷,微微颤抖着。

张志强的目光从女儿脸上,慢慢移到旁边垂头哭泣的妻子身上,又缓缓扫过这间空旷的、充满药水味的病房,最后,重新落回女儿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了喉间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对病痛的无奈,对死亡的恐惧,对家庭的失望,对子女的愧疚,以及对眼前这个似乎一夜之间变得陌生又熟悉的女儿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没有问儿子去了哪里,没有提白天那场几乎将病房屋顶掀翻的争吵,没有质问她为何如此“绝情”,甚至没有问治疗费用具体如何。他只是沉默着,用那双浑浊的眼睛,长久地、深深地凝视着女儿,仿佛要将她的模样,连同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混合了疲惫、伤痛和某种坚硬决绝的东西,一起刻进心里。

张艳红也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握着他的手,用自己掌心的、微不足道的温热,试图驱散他指尖的冰凉。她知道父亲想说什么,或者,想问什么。但她不想主动提起。那场争吵,那些算计,那些撕破脸的难堪,此刻在虚弱的父亲面前,都显得如此丑陋和残忍。她不想用那些东西,再去刺激这个刚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却可能心早已死去的老人。

就这样静静地守着吧。在他还需要她的时候,在他还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尽一个女儿应尽的、最本分的职责。喂水,擦身,盯着监护仪,在他皱眉时轻声询问是否疼痛,在他疲惫闭眼时为他掖好被角。像一个最普通、最尽责的看护者,将那些汹涌的暗流、尖锐的对立、冰冷的算计,都暂时压在这看似平静的守护之下。

孙玉琴起初还在低泣,后来也许是哭累了,也许是这死寂般的沉默让她感到不安和恐惧,她也渐渐止住了哭声,只是呆呆地坐在一旁,看着丈夫,又看看女儿,眼神空洞而茫然。

时间在寂静中一点点流逝。夜深了,病房外的走廊也彻底安静下来。张艳红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了许久,直到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她轻轻动了一下,想抽回手活动一下,父亲却像是感应到了,枯瘦的手指,极其微弱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什么。

张艳红心头一颤,重新握紧。父亲的手,依旧冰凉。

他依旧沉默着。只是那沉默,不再仅仅是病弱的无力,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沉重的认可,或者说,是一种放弃了挣扎的、悲哀的默认。他或许听到了白天的争吵,或许从妻子的哭诉和儿子的缺席中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力气,也没有立场再去指责什么,要求什么。这个曾经在他心中或许也认为“女儿终究是外人”、“儿子才是依靠”的传统男人,在生命的寒冬和家庭的破碎面前,终于以一种最沉默的方式,接受了一些他可能不愿接受、却又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这沉默,比任何激烈的指责或哀求,都更让张艳红感到心痛,也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坚定。父亲的沉默,是对这个家庭早已腐烂根基的无声控诉,也是对她所选择的那条决绝道路的、一种悲哀的背书。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能守护的,或许只剩下病床上这个沉默的、虚弱的老人。而那个名为“家”的完整概念,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索取、偏心和理所当然的消耗中,分崩离析,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夜色更深,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张艳红依旧守在床前,握着父亲的手,像一尊沉默的、悲伤的雕塑。而父亲的呼吸逐渐均匀绵长,似乎又陷入了沉睡,只是那紧蹙的眉头,始终没有完全舒展,仿佛在梦中,依旧承受着无法言说的重担。

守护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在这沉默的守护中,裂痕无声蔓延,亲情面目全非,而一个女儿,在绝望的废墟上,被迫挺直了脊梁,准备独自面对,这个寒冬,以及寒冬之后,或许更加漫长的、孤独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