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一句“苦了你了”,她泪如雨下(1 / 1)

接下来的两天,是暴风雨过后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夹杂着暗流汹涌的等待。

张艳红没有再回那家廉价的旅馆。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一间按日计费、条件稍好一些的短租公寓,每天大部分时间守在病房。她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地执行着“女儿”的职责:喂水喂药,擦拭身体,盯着监护仪的数据,轻声与前来查房的医生沟通,去缴费处续缴不断减少的预存款。她做得细致、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疏离,仿佛床上躺着的,只是一个需要她负责的病患,而非那个曾将她置于亲情与道德烈火上炙烤的父亲。

母亲孙玉琴也留在了医院,但她们之间几乎不再说话。偶尔目光相撞,也会迅速避开。母亲看她的眼神,是怨毒的,是畏惧的,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麻木的茫然。她不再哭闹,不再哀求,只是机械地做一些打下手的事情,然后大部分时间,就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呆呆地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者盯着沉睡的丈夫,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

哥哥张耀祖在第二天上午露了一次面,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带着更重的烟味和一股穷途末路的颓丧气息。他没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对上张艳红冰冷审视的目光,便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视线,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匆匆离开,再也没有出现。他既没有拿出那“十二万”,也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说法,只是用这种持续性的、可耻的消失,来应对妹妹的最后通牒。

张艳红对此并不意外,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了然。这就是她的哥哥,她血脉相连的兄长。在责任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擅长隐身和逃避的懦夫。她的“三天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但持刀人和可能被刀落下波及的人,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也许是父亲的病情出现反复,也许是张艳红最终“心软”,也许是某个意想不到的转机。

而父亲张志强,大部分时间在昏睡。麻药的效力过去后,伤口的疼痛和心脏的不适让他极为难受,精神萎靡。醒着的时候,他也极少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沉默地看着天花板,看着点滴瓶里一滴滴落下的液体,或者,长久地、复杂地看着守在他床边的女儿。

那目光,让张艳红感到一种比争吵和指责更沉重的压力。那里有痛苦,有依赖,有愧疚,有一种深重的、难以言说的悲哀,还有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他不再问起儿子,不再提治疗费用,对于妻子和女儿之间冰冷的沉默,他也视若无睹。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病痛,沉默地接受着女儿的照料,仿佛一个已经对命运缴械投降的囚徒。

这种沉默,在张艳红心里激起惊涛骇浪。她宁愿父亲像母亲一样骂她,像哥哥一样威胁她,那样至少证明他还有力气,还有情绪。可这死水般的沉默,仿佛在无声地宣告:这个家,已经死了。他作为父亲,作为丈夫,作为这个家庭的中心,已经放弃了所有的努力和期望。

第三天,是张艳红给出的最后期限的傍晚。

夕阳的余晖透过病房窗户,给惨白的墙壁涂上了一层暗淡的、毫无暖意的金红色。父亲下午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喝了小半碗张艳红从医院食堂打来的、炖得稀烂的米粥。此刻,他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逐渐黯淡的天空,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瘦削苍老,沟壑纵横。

张艳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用小刀慢慢地、仔细地削皮。长长的、均匀的苹果皮一圈圈垂落下来,是她这些天练就的、为数不多的能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暂时忘却烦忧的小技能。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刀子划过果肉的细微声响,和母亲在角落里整理东西发出的、刻意放轻的窸窣声。

苹果削好了,露出晶莹的果肉。张艳红将苹果切成小块,放在一个小瓷碗里,插上牙签,递到父亲面前。“爸,吃点苹果。”

张志强缓缓转过头,目光从窗外移到女儿脸上,又落到那碗切得整整齐齐的苹果块上。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看着,看了很久。久到张艳红举着碗的手臂都有些发酸,久到母亲在角落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病房里静得能听到三人细微的呼吸声。

然后,张志强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那只手枯瘦,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没有去接碗,也没有去拿牙签,而是颤抖着,一点点向上,伸向了女儿的脸。

张艳红身体一僵,握着碗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父亲想做什么?打她?像小时候那样?不,以他现在的力气,根本不可能。那他要……

那只颤抖的、冰凉的手,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很轻,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拂过。指尖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直渗到张艳红的心里。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挣扎,最终,化作了眼角两行浑浊的、顺着深刻皱纹蜿蜒而下的泪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看着她。那泪水,仿佛不是水,而是融化了的、沉淀了太多岁月、痛苦和愧疚的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艳红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爸”,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父亲干裂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缓慢地嚅动了几下,一个极其微弱、嘶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像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

“艳红……苦了……你了……”

五个字。

只有五个字。

却像五道裹挟着雷霆的闪电,猛地劈开了张艳红用连日来的冰冷、坚硬和决绝,辛苦构筑起来的所有心理防线。又像五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钩子,狠狠凿进她心底最柔软、最疼痛、也最渴望被看见和理解的地方。

“苦了你了……”

父亲说,苦了你了。

他没有说“你哥不懂事”,没有说“你妈糊涂”,没有说“这个家对不起你”,甚至没有说“谢谢你”。他只是说,苦了你了。

他看见了。这个沉默的、传统的、或许也曾偏心的、此刻被病痛和家庭破碎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人,他看见了。他看见了她这些年的付出,看见了她的挣扎,看见了她的委屈,看见了她在亲情和自我的撕扯中,被煎熬得遍体鳞伤、几乎崩溃的灵魂。他看见了,并且,在生命可能走向终点的黄昏,用尽最后一丝清明和力气,承认了这份“苦”。

这迟来的、微弱的看见和承认,比任何激烈的指责、虚伪的感激、或功利的算计,都更具有摧毁人心的力量。

“啪嗒”一声轻响,是张艳红手里那个装着苹果块的小瓷碗,掉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晶莹的果肉滚了一地。但她浑然不觉。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地、决堤般冲出了眼眶。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冰冷的、带着愤怒和绝望的泪水,而是滚烫的、咸涩的、混合了太多太多复杂情绪的洪流——是委屈,是心酸,是多年的隐忍终于被至亲之人窥见一角的释放,是对这迟来理解的悲喜交加,是对父亲病重的恐惧,是对这个家再也回不去的绝望,是对自己亲手撕碎一切后的茫然和痛苦……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随着父亲那句“苦了你了”,轰然崩塌,化作倾盆而下的泪水。

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地板上,混在那些碎裂的瓷片和滚落的苹果之间。她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听到亲人呼唤、却发现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又压抑得近乎窒息。

角落里,母亲孙玉琴也愣住了,她看着无声流泪的丈夫,又看着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蜷缩起来的女儿,张大了嘴,脸上血色尽褪,那双惯于抱怨和指责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不知所措的恐慌,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刺痛。她似乎也明白了,丈夫这句话,不仅仅是对女儿的安慰,更是对这个家庭长久以来扭曲关系的、一种无声却最严厉的审判。

张志强看着痛哭失声的女儿,眼角浑浊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艰难地、用那只颤抖的手,再次,极其缓慢地,试图去够女儿的手。动作笨拙,无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父亲的、最后的温情。

张艳红感觉到了。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父亲那只努力伸向她的手。她没有犹豫,一把抓住,将父亲冰凉枯瘦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滚烫的、被泪水浸湿的掌心里,仿佛抓住了一根即将沉没的浮木,又像是抓住了某种即将永远失去的东西。

“爸……”她终于哭出了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心碎,“爸……”

她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个称呼。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冰冷和决绝,在这一刻,在父亲这句迟来的“看见”面前,土崩瓦解,只剩下一个被生活折磨得伤痕累累、渴望被至亲理解的、最脆弱的灵魂。

父亲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她握着手,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也充满了深重的悲哀和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他轻轻回握了一下女儿的手,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那微弱的力量,却像一道电流,击穿了张艳红所有的防备。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暮色四合,病房里没有开灯,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监护仪屏幕发出的幽幽蓝光,映照着病床上相握的父女,和角落里那个呆若木鸡、仿佛被全世界遗弃的母亲。

不知过了多久,张艳红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她依旧紧紧握着父亲的手,不肯放开,仿佛一放开,父亲就会像那句话一样,随风消散。

父亲似乎累了,慢慢闭上了眼睛,但眼角依旧湿润。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仿佛刚才那句话,耗尽了他在人世间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属于“父亲”的清明和勇气。

张艳红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泪水很快又涌出来。她看着父亲沉睡中依旧痛苦的睡颜,看着他被自己紧紧握住、却无力回握的手,心头那块被“苦了你了”四个字短暂捂热的坚冰,又开始渗出冰冷的、绝望的寒意。

父亲看见了,理解了,甚至愧疚了。可那又怎样呢?他的病还在,后续的治疗费依然是天文数字,哥哥依旧隐身,母亲依旧怨怼,亲戚们的指责和咒骂并未停止,她签下的高利贷协议像一道催命符,韩丽梅冰冷的工作指令还在耳边回响……现实,依旧是那个冰冷、残酷、令人窒息的泥潭,不会因为一句迟来的理解,就有任何改变。

“苦了你了”,或许是她能从父亲这里,得到的唯一,也是最后的慰藉。而这慰藉本身,就充满了无尽的悲哀。

她轻轻松开父亲的手,替他掖好被角,然后蹲下身,默默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碎裂的瓷片和沾了灰尘的苹果。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泪水依旧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捡完碎片,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彻底黑透的、没有一颗星星的夜空。明天,就是她给出的“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哥哥依旧没有出现,没有钱,没有任何交代。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被这个无底洞拖拽着下沉,用自己未来数年甚至更久的自由和血汗,去填一个永远填不满的窟窿?还是真的像她威胁的那样,抽身离开,将父亲后续的治疗和这个破碎的家,丢给那个不成器的哥哥和除了哭诉一无是处的母亲?

父亲的“苦了你了”,像一道微光,照亮了她来时的路有多么崎岖黑暗,却也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前方的断崖。无论选择哪条路,都注定是荆棘遍布,鲜血淋漓。

但至少,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绝望中,她终于听到了来自血脉源头的一声,微弱的、迟到的、却真实存在的回响。这或许,就是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最后一点点,可怜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