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要求丽梅为侄子安排贵族学校(1 / 1)

“我没有钱。”

“我没有义务,也没有能力。”

“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孙子,你们自己家的未来,请你们,自己想办法。”

张艳红的话,平静,清晰,像三颗冰冷坚硬的石子,投入原本因贪婪和期待而微微沸腾的泥沼,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死寂,以及死寂之下迅速翻涌上来的、更加汹涌的惊怒和难以置信。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窗外的城市噪音,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话铃声,同事模糊的交谈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隔绝在外。只剩下几道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在凝滞的空气里起伏,如同困兽的喘息。

父亲张守业脸上的那种“深明大义”和“理所当然”瞬间凝固,像一尊骤然被泼了冷水的泥塑,裂开一道道惊愕和暴怒的纹路。他握着木棍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虬结,似乎下一秒就要将那根旧木头捏碎,或者挥向那个“大逆不道”的女儿。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张艳红,里面翻腾着被忤逆的震怒、权威被挑战的暴戾,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计划落空后的恐慌——他们千里迢迢南下,放下老脸,唱念做打,软硬兼施,甚至不惜撕破最后一层“亲情”的伪装,结果就换来这么一句冰冷的、斩钉截铁的拒绝?

母亲李桂兰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脸上的“慈祥”笑容和“体贴”表情瞬间消失,被一种混合了错愕、狂怒和被“背叛”的尖利所取代,仿佛张艳红不是拒绝了支付一套房子的首付,而是偷走了她毕生的积蓄。“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破了音,尖锐得刺耳,“张艳红!你再说一遍!你没钱?你没义务?你没能力?!你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你的良心被狗吃了!你的一切都是老张家给的!你现在出息了,就翻脸不认账了?!我告诉你,这房子首付,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不然我就死在你面前!我让你一辈子被人戳脊梁骨!”

她又使出了撒泼打滚、以死相逼的绝招,作势又要往地上坐,但这次,张建国和王美凤一左一右紧紧搀扶着她,不让她真的坐下去,目光却同样死死盯着张艳红,充满了被拒绝后的怨恨和一种“你怎能如此不近人情”的指控。

“艳红!你太过分了!”张建国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夜班的疲惫和此刻的愤怒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爸妈都这么求你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这么狠心?看着我一家子流落街头,看着强强没学上,你心里就舒服了?我可是你亲哥!”

王美凤也立刻帮腔,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里却闪烁着精明和算计的光芒:“艳红,我们知道你在南城不容易,可我们也没让你全款买房啊!就出个首付,剩下的我们自己还!这你都不同意?你是不是就见不得你哥好,见不得我们一家子过安生日子?你非要逼死我们才甘心吗?”

他们的逻辑自洽而荒谬,仿佛张艳红拒绝支付这笔对她而言可能是天文数字、对兄嫂而言却是“理所应当”的首付,就是十恶不赦,就是见死不救,就是存心要逼死他们一家。他们自动忽略了张艳红个人的经济压力、未来规划,也自动忽略了他们自己作为成年人、作为父母应该承担的责任。在他們的认知里,张艳红的资源,就是家族的资源,而家族的资源,天然应该向儿子、向孙子倾斜。女儿的任何保留,都是自私,都是忘本。

面对这新一轮的指责、哭嚎和道德绑架,张艳红只是静静地坐着,脊背依旧挺直,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每一寸骨骼、每一块肌肉,都因为极致的疲惫和心寒而僵硬、酸涩。她甚至懒得再去反驳,去解释南城的房价有多高,她的收入有多有限,她的未来有多少需要自己承担。她知道,所有的道理,在他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和膨胀的欲望面前,都苍白无力。他们需要的不是道理,是顺从,是无条件的、源源不断的索取。

她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张张因为贪婪落空而扭曲的脸,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睁着一双懵懂大眼睛、似乎被大人们激烈的争吵吓到的侄子强强脸上。孩子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依偎在母亲廉价棉服的怀抱里,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疑惑。他还太小,不明白大人们在争吵什么,不明白为什么疼爱他的奶奶和姑姑会这样剑拔弩张,不明白“房子”、“首付”这些词对他意味着什么。

张艳红的心,被那懵懂无辜的眼神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她知道,这个孩子,此刻也成了兄嫂和父母用来绑架她的工具之一。她可以同情孩子,但绝不能因为同情,就让自己坠入那个无底的深渊。

就在李桂兰的哭嚎和张建国的指责达到又一个高潮,几乎要掀翻办公室屋顶时,一直阴沉着脸、似乎被张艳红的“冥顽不灵”气到说不出话的张守业,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笃定,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好了!都别吵了!”他重重地用木棍杵了一下地面,目光如刀,剐过张艳红平静无波的脸,然后,缓缓地,转向了这间宽敞办公室里的另一个“焦点”——那个小小的、冰冷的、刻着“韩丽梅”名字的金属名牌。

他的目光在那名牌上停留了几秒,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怨恨,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仿佛豁然开朗的、发现了“新大陆”般的亮光。在他看来,女儿如此“铁石心肠”、“六亲不认”,根源肯定在那个“挑拨离间”的韩总身上。既然女儿这里油盐不进,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找那个“罪魁祸首”、“真正的金主”呢?女儿拿不出首付,或者不肯拿,那个有钱的韩总,总能拿得出,也总该“表示表示”吧?毕竟,女儿可是在给她卖命!

“艳红没这个能力,没这个心,”张守业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口吻,目光从名牌上移开,重新落在张艳红脸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通情达理”,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们做父母的,也不能逼死她。”

这话一出,李桂兰的哭嚎戛然而止,张建国和王美凤也愣住了,不解地看向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服软”了。

张守业没理会他们的惊愕,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他的思路似乎越来越清晰,语速也快了起来,带着一种找到了“正确突破口”的兴奋:“不过,强强上学的事,不能再拖了。孩子是张家的未来,是咱们老张家的根!不能像他爹似的,没文化,没出息,一辈子受人白眼,连累全家!”

他特意强调了“没出息”、“连累全家”,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张建国,让后者脸色一阵青白。但张守业很快就把话题拉了回来,语气变得更加“理所当然”,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那个“韩总”的轻蔑和试探性的索取:

“那个姓韩的,是你老板,对吧?我听建国说,她好像还挺有本事,公司开得挺大,在南城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张艳红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紧了她的心脏。她看着父亲眼中那算计的光芒,手指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

张守业仿佛没有看到她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为孙子深谋远虑”的口吻说道:“她这么有本事,安排个孩子上学,总不是什么难事吧?强强是张家的独苗,是耀祖的儿子,是我的亲孙子!他得上最好的学校!不能输在起跑线上!”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不切实际的、却自以为理所当然的光芒,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艳红,你去跟你那个韩总说,让她想办法,给强强安排一下。不要那种普通的、乱七八糟的学校,要上,就上最好的!我听说南城有什么……什么‘贵族学校’?对,就是那种!老师好,条件好,里头念书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就让强强去那种学校!”

“贵族学校”四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生硬的、模仿的腔调,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和贪婪。他可能根本不清楚所谓“贵族学校”意味着什么,需要什么样的门槛、财力、人脉,需要孩子和家长具备什么样的素质。他只知道,那听起来就是“最好的”,是“有钱人”去的地方。既然女儿攀上了“有钱人”老板,那老板就应该、也必须为他老张家的独苗孙子,提供最好的东西!这是“天经地义”的!是那个姓韩的女人“欠”他们老张家的!谁让她“挑拨”他们父女关系,谁让她“苛待”他儿子,只给看大门的工作和破房子住?现在,该是她“补偿”、是她“表示”的时候了!

李桂兰一听,眼睛也瞬间亮了,仿佛抓住了另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接口,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尖利:“对对对!老头子说得对!让那个姓韩的给安排!她那么有钱,安排个孩子上学还不容易?就得是贵族学校!我们强强这么聪明,上了贵族学校,将来肯定有大出息!到时候光宗耀祖,咱们老张家就指望他了!”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孙子穿着笔挺的贵族学校制服,出入高档场所,成为人上人的美好画面,脸上的愤怒和哭丧瞬间被一种贪婪的憧憬所取代。

王美凤更是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搂着强强,仿佛已经抱住了通往“贵族”阶层的门票,连声道:“爸说得太对了!艳红,你就去跟你老板说说!这对她来说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强强上了好学校,将来有出息了,咱们全家都感谢她!她脸上也有光不是?”

张建国也反应过来,虽然对“贵族学校”具体是什么还有些懵懂,但听父母和妻子这么说,也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条“捷径”,连忙附和:“妹,爸说得对!你就去跟你老板提提!她那么大的老板,认识的人多,安排个学校算什么?强强可是你亲侄子!你总不能看着他去上那种农民工子弟学校吧?那多丢你的人,也丢你老板的人!”

一家四口,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矛头和对“美好未来”的憧憬,从张艳红身上,转移到了那个他们素未谋面、却早已在心中被妖魔化(视为挑拨者)又同时被神化(视为无所不能的“金主”)的韩丽梅身上。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韩丽梅作为“有钱的老板”,就应该、也必须为张艳红家人的“福祉”负责,特别是为老张家“唯一的根苗”的未来负责。安排一个“贵族学校”,不过是她“举手之劳”,甚至是她“应该做的补偿”。

张艳红看着眼前这四张因为找到了“新出路”而重新焕发出光彩、充满了理直气壮索取欲望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冰冷麻木。他们不仅向她索取,现在,更是将贪婪的手,理所当然地伸向了韩丽梅,伸向了那个与她有雇佣关系、但本质上毫无瓜葛的老板!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能如此理所当然、如此厚颜无耻地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们难道不明白,这比要求她支付首付,更荒谬,更无耻,更……不知天高地厚吗?

韩丽梅是什么人?她是“丽梅时尚”的创始人,是南城商界崭露头角的女强人,是冷静、理智、界限分明到近乎冷酷的资本家。她能看在张艳红工作能力的份上,提供一份保安工作和三个月的临时住所,已经是极限,是出于利益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限的人情考量。让她去为一个素未谋面、毫无价值、甚至给她带来麻烦的员工的侄子,去动用宝贵的人脉资源,安排什么虚无缥缈的“贵族学校”?这简直是天方夜谭!是痴人说梦!

而这荒诞的要求背后,折射出的是父母兄嫂怎样一种扭曲的心态?他们将韩丽梅视为可以随意索取的“金库”,将张艳红与韩丽梅的关系,视为一种可以无限透支的“人情信用卡”。他们不仅想榨干张艳红,更想通过她,去染指、去索取她背后那个更庞大、更遥不可及的“资源体”。这种贪婪,已经超出了简单的“扶弟”或“啃老”,而是一种对他人边界、对社会规则毫无敬畏的、赤裸裸的掠夺心态。

张艳红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她扶着冰冷的办公桌边缘,才勉强站稳。她看着父母兄嫂那充满期待和理所当然的目光,看着侄子强强懵懂无知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而绝望地认识到,她和他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仅是一条名为“索取”的鸿沟,更是一条名为“认知”和“人性”的天堑。他们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遵循着完全不同的逻辑。在他们那个世界里,血缘是无限的索取凭证,女儿的老板是家族的“潜在资源库”,一切皆可索要,一切皆应满足。

“不可能。”她听到自己用干涩嘶哑、仿佛被砂纸打磨过的声音说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群亲人的、深深的厌恶和恐惧,“韩总没有这个义务,也没有这个可能,去安排强强上什么贵族学校。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再次浇灭了他们刚刚燃起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之火。

死寂,再次降临。但这一次的死寂,充满了更危险、更压抑的暗流。张守业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李桂兰眼中的贪婪瞬间被更深的怨毒取代,张建国和王美凤则是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彻底驳了面子的羞怒。

一场更大的风暴,似乎正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