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丽梅划红线:这是最后一次援助(1 / 1)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空旷,也恢复了死寂。但这份死寂,与之前那种充满压迫感和争吵的死寂不同,它是一种被抽干了所有生气、只剩下冰冷余烬的死寂。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张家人留下的、属于长途跋涉的疲惫、市井的怨气和贪婪索取的灼热气息,混合着张艳红泪水滚落后带来的、微咸而绝望的湿润。

张艳红一动不动地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在暴风雨中幸存却已布满裂痕的石膏像。泪水无声地滑落,濡湿了手背,在冰冷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很快就变得冰凉。她没有去擦,也无力去擦。只是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涌出,仿佛要将胸腔里积压的、几乎要爆裂开的痛苦、疲惫、委屈和深入骨髓的心寒,都随着这无声的宣泄,流淌出来一些。

但很快,那汹涌的情绪似乎找到了出口,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干涸的泪痕和更加沉重的麻木。她抬起手,指尖冰冷而僵硬,触碰了一下脸颊,触手是冰凉的湿意。电脑屏幕上,光标依旧在不耐烦地闪烁着,提醒着她那场“十五分钟后”的会议,提醒着她那些尚未完成的报告,提醒着她那个冰冷但必须维持的、属于“张经理”的身份。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带着火辣辣的疼痛。她必须站起来,必须去面对。韩丽梅的“冷眼旁观”和公事公办的提醒,像一盆冰水,也像一根悬在头顶的细线,让她从崩溃的边缘,被硬生生拉回了现实。现实是,她还有工作,还有责任,还有一个不容有失的职位。她的个人世界或许正在崩塌,但属于“张艳红经理”的世界,不能停摆。

她挣扎着,试图集中精神,看向屏幕上的文档。然而,那些熟悉的数字、图表、文字,此刻都像是扭曲的、无法辨识的符号,在眼前晃动。父母那贪婪而狰狞的面孔,兄嫂那理所应当的索取,侄子那懵懂不安的眼神,还有韩丽梅那平静到冷酷的审视目光……各种画面、声音,如同潮水般在她脑海里翻涌、冲撞,让她头痛欲裂,根本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内线电话,突然响了。

尖锐的铃声划破了办公室的死寂,也让张艳红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她盯着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几秒钟后,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慢地伸出手,拿起听筒。

“张经理,请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韩丽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稳,清晰,没有任何情绪,甚至听不出是刚刚目睹了一场家庭闹剧后的语气。说完,不等张艳红任何回应,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忙音响起。

张艳红握着听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愣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将听筒放回座机。该来的,总会来。韩丽梅的“冷眼旁观”只是前奏,现在,才是正式的、属于老板的“评估”和“处理”。

她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和情绪的巨大波动而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走到洗手间,用冰冷的自来水扑了扑脸,试图洗去泪痕和疲惫。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眼神空洞,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憔悴。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试图找回一丝属于“张经理”的冷静和镇定。尽管她知道,这很难。

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和衣襟,她深吸几口气,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出去。

穿过略显嘈杂的办公区,她能感觉到一些同事隐晦投来的、带着好奇和探究的目光。想必,刚才办公室里的动静,或多或少传出去了一些。她目不斜视,脊背挺直,维持着最后的风度,快步走向走廊尽头那间属于韩丽梅的办公室。

敲门前,她再次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那扇厚重的实木门。

“进。”韩丽梅的声音依旧平稳。

张艳红推门而入。

韩丽梅的办公室比她的大得多,也冷清得多。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南城冬日灰蒙蒙的天空和远处林立的楼宇。室内是简洁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主色调,线条利落,一尘不染,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冷冽的香氛气息。韩丽梅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文件,手边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黑咖啡。她穿着一件质感精良的深灰色羊绒衫,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整个人看起来,冷静,干练,与刚才那场闹剧,与张艳红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甚至有些残酷的对比。

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继续看着手中的文件,用一支昂贵的金属钢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冷,难以接近。

张艳红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进该退,手脚有些无处安放。她感觉自己像是一个犯了错等待训斥的学生,又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一场灾难、满身狼狈的幸存者,误入了这个秩序井然、冰冷高效的空间。

大约过了半分钟,韩丽梅才放下笔,抬起眼,看向张艳红。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在张艳红办公室里目睹的一切,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她的视线在张艳红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示意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坐。”

张艳红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不自觉地绞紧。她等待着,等待着韩丽梅的质询,责备,或者……宣判。

然而,韩丽梅开口的第一句话,却与刚才的闹剧毫无关系。

“春季新品的复盘会议,推迟到明天上午十点。”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给你更多时间准备报告。我要看到最详尽的数据对比,市场反馈分析,以及下一阶段的优化方案,至少三个备选。”

张艳红愣住了,准备好的所有解释、道歉、甚至恳求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向韩丽梅。对方的表情依旧淡漠,仿佛只是在交代最普通的工作安排。

“是,韩总。我会准备好的。”她下意识地应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韩丽梅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杯,轻轻啜饮了一口,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她才将目光重新落在张艳红脸上,那目光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深处的惊涛骇浪。

“你的家事,”韩丽梅放下咖啡杯,瓷杯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不过问,也没兴趣过问。”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是,”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有些锐利,“当你的家事,影响到公司正常的办公秩序,影响到你作为管理层的工作状态和职业形象时,我就必须过问了。”

张艳红的心猛地一沉,手指绞得更紧。她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今天的情况,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韩丽梅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像冰珠一样,砸在张艳红的心上,“‘丽梅时尚’不是菜市场,我的办公室楼层,更不是任由无关人等喧哗哭闹的地方。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也是对你个人,和对我这个老板,最基本的尊重。”

“对不起,韩总。”张艳红低下头,声音干涩,“是我没处理好,影响了公司,也……给您添麻烦了。”除了道歉,她不知该说什么。解释是苍白的,辩解是无力的,事实就摆在眼前。

韩丽梅没有接受她的道歉,也没有继续责备,只是用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着她,继续陈述:“你哥哥的工作,安保公司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试用期三个月,表现合格可以转正,薪资按市场标准。这是看在他确实需要一份工作,以及,”她顿了顿,目光在张艳红脸上停留了一瞬,“以及你目前工作表现尚可的份上。仅此一次。”

“至于那套临时住房,”韩丽梅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租赁合同,“业主是我一个朋友,常年不在国内,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以公司名义,预付了三个月的租金,并支付了押金。钥匙和地址,稍后我会让小刘给你。这三个月的房租,从你下个季度的项目奖金里扣除。”

张艳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和感激。她没想到韩丽梅会做到这一步,不仅解决了兄长的临时工作,还……预付了三个月的房租。尽管要从她的奖金里扣,但这无疑是解了燃眉之急,也暂时堵住了家人的嘴。这比她预想中韩丽梅可能采取的措施(比如直接辞退她,或者勒令她立刻解决家庭问题),要……温和得多,也实际得多。

“韩总,谢谢您,我……”张艳红的声音有些哽咽,除了道谢,她不知该如何表达此刻复杂的心情。是感激?是羞愧?还是更深重的、无法偿还人情的压力?

韩丽梅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那个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必谢我。”韩丽梅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也变得更加锐利,如同出鞘的冰刃,直直地看向张艳红,“我帮你处理这两件事,不是因为同情,更不是认可你家人那些无理取闹的行为。而是因为,第一,你目前的工作能力,对公司还有价值,我不希望因为你的私人问题,影响到公司的项目进度和团队稳定。第二,我需要一个能专注工作的下属,而不是一个每天被家庭纠纷缠身、无法集中精力的经理。”

她的话,冰冷,直接,甚至有些残酷。没有丝毫温情,只有纯粹的利益考量和效率评估。但正是这种冰冷和直接,反而让张艳红松了一口气。比起那些虚伪的同情和含糊的承诺,她更愿意面对这种清晰、明确、甚至有些无情的规则。至少,她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代价。

“但是,”韩丽梅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张艳红,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张艳红的心上,“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给你,也给你的家人,划下一条红线。”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最终裁决般的威严。

“工作,是保安,三个月试用期,能否留下,看他自己。住处,是三个月临时租赁,到期搬离,自行解决。这是我,以公司名义,也是看在你工作表现的份上,提供的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援助。”

“在这三个月内,”韩丽梅的目光变得更加冰冷,仿佛能冻结空气,“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你家人要求安排其他工作、插手公司事务、索要更多金钱资助、或者试图通过任何方式影响公司正常运营和你个人工作的要求。包括但不限于,到你办公室闹事,到公司前台滋扰,给我或公司其他管理层打电话、发信息,提出任何不合理要求。”

她微微停顿,给张艳红消化和理解的时间,然后继续,语气斩钉截铁:

“如果,在这三个月内,或者三个月后,你的家人,再次做出任何越界行为,影响到公司,或者影响到你无法正常履行工作职责。”

“那么,张经理,”韩丽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我会认为,你无法妥善处理个人与工作的关系,你的家庭问题已经严重影响了你的职业状态和对公司的价值。届时,我将不得不重新评估你在这个职位上的合适性。而你的哥哥,也将立刻失去那份保安工作,那套临时住房的租约也会立刻中止。所有因此产生的后续问题,由你们自行承担,与公司无关。”

“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韩丽梅是直视着张艳红的眼睛问的。她的目光清澈、冰冷,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清晰地传达着一个信息:这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这是通知,是底线,是绝不容触碰的红线。

张艳红坐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秒变得冰冷。韩丽梅的话,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将所有的暧昧、模糊、亲情绑架的可能性,全部剔除干净,只留下赤裸裸的、冰冷的规则和后果。

这是最后一次援助。三个月期限。明确的边界。越界的后果——失去工作,兄长的临时工作和住所也立刻终结。

清晰,残酷,但……有效。

这就像给一个即将溺亡的人,扔下了一根绳索,但绳索的另一端,系着的不是救生圈,而是一块沉重的、写着规则和期限的浮木。抓住它,你或许能暂时喘息,但你必须自己游向岸边,并且,绝不能松开手,或者试图将浮木分享给那些试图将你也拖下水的人。

张艳红看着韩丽梅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锐利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她看不到丝毫的同情或怜悯,只有冷静的评估、明确的边界,和对规则的绝对坚持。

她知道,这是韩丽梅的风格。也是她能在这冰冷的城市、残酷的商场生存下来,并将“丽梅时尚”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依仗。她没有义务拯救自己于家庭泥潭,她只是在维护她的公司,她的利益,以及……她眼中尚有价值的员工的工作效能。

“我明白,韩总。”张艳红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和坚定。她挺直了脊背,迎上韩丽梅的目光,尽管内心依旧翻江倒海,疲惫不堪,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开始从心底升起。

“谢谢您提供的帮助和……明确的界限。我会处理好。三个月内,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影响公司,影响工作。”她做出了承诺,对她自己,也是对韩丽梅。

韩丽梅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似乎在评估她话语里的决心和真实性。然后,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身体向后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种疏离而高效的姿态。

“很好。”她拿起钢笔,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文件,仿佛刚才那番沉重而清晰的“划界”谈话,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会议报告,明天十点前发我。出去吧。”

“是,韩总。”张艳红站起身,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她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比进来时,挺直了一些。

红线,已经划下。

最后一次援助,已经给出。

三个月。

这是期限,是缓冲,也是……最后的通牒。

她必须,也只能,在这冰冷的浮木上,独自挣扎,游向属于自己的彼岸,或者,与那些试图将她拖下水的人,一起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