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韩丽梅那间冰冷、空旷、弥漫着规则与界限气息的办公室走出来,重新踏入略显嘈杂的办公区,张艳红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的微苦香气和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一切都井然有序,与她刚刚经历的那场情感风暴,与她即将要去面对的、另一场更令人疲惫的“家庭交付”,仿佛是两个割裂的世界。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样东西。一样是助理小刘刚刚送来、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临时住所地址和钥匙——一把普通的银色防盗门钥匙,躺在印有小区名称和单元门牌号的纸条上,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像是攥着一块滚烫的炭,也像是攥着一道冰冷的三月期限。另一样,是韩丽梅给的保安公司地址和联系人电话,以及一份简单的录用意向说明——同样轻薄的纸张,却承载着兄长一家的短期生计,也承载着她未来三个月项目奖金的“预支”代价。
这两样东西,是韩丽梅划下的红线两端。一端是暂时的栖身之所和糊口之工,是冰冷的、有条件的“援助”;另一端,是清晰明确的规则、不容逾越的边界,以及一旦越界便将万劫不复的警告。它们像一副冰冷的镣铐,暂时锁住了家人无休止的贪婪索求,却也牢牢铐住了她,将她与那个混乱、索取、令人窒息的原生家庭,更紧密、也更危险地捆绑在了一起,期限:三个月。
三个月。九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张家人而言,这是可以暂时喘息的“缓刑期”,也是可以继续谋划、继续施压、继续寻找突破口的时间窗口。对张艳红而言,这是韩丽梅给出的、最后的、不容有失的“试用期”——不仅是对她兄长工作的试用期,更是对她个人能否处理好家庭与工作的关系、能否守住底线、能否继续胜任“张经理”这个职位的终极考验。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团冰冷的、混杂着疲惫、压力、以及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决绝的空气压下去,然后迈开依旧有些虚浮但已竭力恢复平稳的步伐,走向电梯。她需要尽快将钥匙和录用信息送过去,然后立刻返回,投入到那该死的、却也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属于正常世界的工作中去——那推迟到明天的春季新品复盘会议报告,像一座大山,压在她本已不堪重负的肩头。
电梯下行,失重感带来短暂的眩晕。金属门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脸色依旧苍白,眼眶下的青黑无法遮掩,但眼神深处,那被韩丽梅的冰冷“红线”短暂冻结的某种东西,正在缓缓流动,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疲惫,也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后、不得不生出的、近乎麻木的坚硬。
她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刚刚开始。韩丽梅的“最后通牒”只是暂时堵住了公司这边的缺口,而家庭那边的堤坝,早已在贪婪和索取的洪流冲击下,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她需要面对的,是父母兄嫂得知“仅有”三月临时住所和保安工作后的失望、愤怒,以及必然随之而来的、新一轮的指责、哭闹和变本加厉的索取。
临时租住的房子位于城市边缘一个建成有些年头的普通小区,距离市中心和“丽梅时尚”所在的CBD有相当一段距离。小区环境尚可,但楼宇略显陈旧,绿化也疏于打理,带着一种被城市快速发展遗忘的、略显落寞的气息。韩丽梅朋友的这套房子在六楼,没有电梯。张艳红爬楼梯时,脚步有些沉重,不仅仅是因为疲惫,更是因为每上一级台阶,心就往下沉一分。她能想象到,当家人看到这个“偏远”、“老旧”、“没电梯”的住所时,会露出怎样嫌恶和不满的表情。
果然,当她用那把冰凉的钥匙打开房门,看到室内简单的、几乎可称得上“家徒四壁”的陈设——老旧的家具,泛黄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久未住人的灰尘气味——时,身后立刻响起了母亲李桂兰尖利的、充满失望的抱怨。
“就这?就这破地方?!”李桂兰站在门口,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探着头,用挑剔而嫌恶的目光扫视着狭窄的客厅、小小的厨房和紧闭的卧室门,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愤怒,“这就是你那个有钱老板给找的房子?这么偏!这么旧!连个电梯都没有!这是人住的地方吗?我们在老家住的也比这强!”
父亲张守业虽然没说话,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拄着木棍,缓慢地走进客厅,浑浊的眼睛环视一圈,最后落在那张看起来就硬邦邦的旧沙发上,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充满不满的冷哼。这房子,与他想象中女儿在大城市、傍着“有钱老板”应该能提供的“体面住所”,相去甚远,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这让他觉得,自己作为父亲的权威受到了轻视,张家的“脸面”也受损了。
哥哥张建国则直接许多,他把手里简单的行李——几个塞得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往地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怨气:“爬六楼!以后天天爬六楼?!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吗?艳红,你就让你哥我住这种地方?你那老板也太抠门了吧!就不能给找个好点的小区,带电梯的?”
嫂嫂王美凤没说话,但紧紧抱着儿子强强,嘴唇抿得发白,眼神在房子里逡巡,那里面除了失望,还有对未来生活的茫然和隐隐的恐慌。这房子,比他们在老家县城租的那套临街的、吵闹的旧房子,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更偏远,更不便。这难道就是他们举家南下的“好日子”开端?
张艳红没有理会他们的抱怨。她已经麻木了,或者说,早有预料。她只是平静地将钥匙放在进门处一个落满灰尘的小鞋柜上,又将那张保安公司的录用意向说明递给了张建国。
“哥,这是工作地址和联系人。明天早上八点,带着身份证去报到,具体做什么,那边会安排。试用期三个月,好好干。”她的声音干涩,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任务交接。
张建国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上面陌生的公司名称和地址,眉头皱得更紧:“保安?真让我去看大门?!”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羞辱的愤怒,“张艳红!你就这么对你哥?!我可是你亲哥!你就让我去给人看大门,当狗一样使唤?!我在老家再不济,也是个……”
“这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适合你的工作。”张艳红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韩总已经打了招呼,这是人情。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表现。工资按市场标准,足够你们一家三口在南城的基本开销。”
“基本开销?”李桂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再次尖利起来,“就那点看大门的死工资,还基本开销?强强上学不要钱?吃饭穿衣不要钱?这破房子三个月后还得交房租吧?到时候怎么办?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张艳红,你是不是就打算用这点破东西打发我们?!我告诉你,没门!你哥的工作必须换!这破房子也不能住!你……”
“妈。”张艳红转过头,看向李桂兰,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穿透力,让李桂兰的叫嚣戛然而止,噎在喉咙里。“工作,只有这个。房子,也只有这里,三个月。这是韩总看在……看在我工作表现的份上,提供的帮助。只有这一次,也只有这三个月。”
她刻意强调了“韩总”和“工作表现”,将这份“援助”的性质界定得清清楚楚——这不是家族的馈赠,不是女儿的孝敬,而是老板对尚有价值员工的一次性、有条件、限时的“工作资源调剂”。她必须让他们明白这一点,必须掐灭他们心中那“可以无限索取”的幻想火苗。
“三个月?”一直沉默的张守业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阴沉,目光如鹰隼般盯着女儿,“三个月后呢?你哥这看大门的话,能干长久?这房子,三个月后我们住哪儿?强强上学的事,又怎么说?”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直指核心,也代表了张家所有人心中最深的焦虑和不满。这三个月的“缓冲”,在他们看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案,而是敷衍,是拖延,是张艳红(以及她背后那个“黑心老板”)不想负责的表现!
张艳红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她知道,真正的矛盾,此刻才正式浮出水面。韩丽梅的“红线”和“援助”,只是暂时堵住了他们直接闹到公司的路,却无法消除他们心中那不断膨胀的欲望和焦虑。相反,这“有限”的援助,更像是一盆油,浇在了他们本就不满和失望的火焰上。
“三个月后,哥的工作能否转正,看他的表现和公司决定。房子到期,需要你们自己另寻住处,或者返回老家。”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坚定,“强强的上学问题,南城有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政策,你们可以去辖区街道和教育局咨询办理。这些都是你们作为成年人,作为父母,自己需要去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我们自己解决?!”王美凤终于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艳红,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我们要是有办法,还会千里迢迢来找你吗?我们是你的亲人啊!你就这么把我们往外推?三个月?三个月后让我们流落街头吗?强强可是你亲侄子!你就忍心?!”
“就是!张艳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张建国赤红着眼睛,挥舞着手里那张录用意向书,纸张哗哗作响,“让我去看大门,住这破房子,孩子上学也不管,你就这么对你哥,对你爸妈?!我告诉你,这事没完!那个姓韩的女人不是有本事吗?你再去跟她说!工作必须换,房子必须解决,强强必须上最好的学校!不然……不然我们就去你公司闹!去你老板门口闹!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当经理的,是怎么逼死自己亲哥一家,逼死自己爹妈的!”
威胁,再次袭来。而且,这次更加赤裸,更加歇斯底里。他们意识到了“三个月”的期限压力,也意识到了张艳红试图划清界限的意图,恐慌和愤怒让他们再次祭出了最惯用、也最无赖的武器——以“亲情”和“舆论”相胁迫。
张艳红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为欲望落空、未来迷茫而变得扭曲、激动、充满恨意的脸,听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充满索取和威胁的话语,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那根名为“亲情”的弦,在这些日子的反复拉扯、索取、指责和威胁下,早已绷紧到了极限,发出不堪重负的**。
累积的矛盾,像不断堆积的干柴。父亲的沉默与算计,母亲的贪婪与哭闹,兄长的无能与怨恨,嫂子的精明与推波助澜,还有她自己这些年被不断掏空、被理所当然索取的疲惫与心寒……韩丽梅划下的“红线”和“三个月期限”,不是灭火的水,而是投入干柴堆的最后一点火星,让所有压抑的不满、焦虑、恐慌和贪婪,瞬间被点燃,达到了一个危险的临界点。
一边是冰冷但清晰的公司规则、老板的最后通牒、自己岌岌可危的职业前程。另一边是血脉至亲无休止的、变本加厉的索取、哭闹、威胁和道德绑架。她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答应任何一边,似乎都是万劫不复。
“你们想闹,尽管去闹。”张艳红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冰冷的嘲讽,“去公司,去韩总门口,去任何你们想去的地方。看看最后,失去工作、失去住处、在南城彻底无法立足的,会是谁。”
她看着家人瞬间错愕、继而变得更加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脸,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工作,只有保安。房子,只有这里,三个月。这是我最后能提供的帮助。接受,就留下。不接受,”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父母,兄嫂,最后落在侄子强强那懵懂而依偎在母亲怀里的脸上,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角落被冰冷的绝望覆盖。
“就请你们,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沸腾的油锅,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你说什么?!你个不孝女!你敢撵我们走?!”李桂兰爆发出凄厉的哭嚎,作势就要往地上坐。
张守业的脸色黑如锅底,握着木棍的手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张建国目眦欲裂,猛地将手中的录用意向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仿佛那是张艳红冰冷无情的脸。
王美凤紧紧抱着被吓哭的强强,看向张艳红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绝望。
小小的、简陋的客厅里,瞬间被激烈的争吵、哭嚎、咒骂和孩子的哭声填满,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累积的矛盾,压抑的情绪,对未来的恐慌,对索取未果的愤怒,在这一刻,因为张艳红那句冰冷的、划清界限的“逐客令”,彻底冲破了临界点,轰然爆发。
张艳红站在那里,如同暴风雨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耳边是至亲最恶毒的诅咒和最绝望的哭喊,眼前是扭曲的面容和失控的场景。她知道,那根弦,终于还是断了。
家族矛盾,累积至此,已达临界点。崩溃,或许就在下一秒。而三个月,这个看似短暂的缓冲期,在这样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氛围下,显得如此漫长,又如此……危机四伏。未来的每一步,都将是踩着刀刃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