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住所那场不欢而散的争吵,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炸开后留下的是更长久的、令人窒息的灼热与狼藉。那句冰冷的“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将张艳红与她的血亲们短暂地、却又泾渭分明地隔开了。接下来的两天,那套位于城市边缘、陈旧简陋的房子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低压的沉默。不是和平,而是暴风雨过后的、各自舔舐伤口、积蓄力量、酝酿着更激烈冲突的僵持。
张建国最终还是去了那家安保公司报到。现实的压力,口袋里迅速干瘪的钞票,以及那看不到任何更好希望的未来,迫使他暂时低下了那自诩“怀才不遇”的头颅。每天早出晚归,穿着不合身的保安制服,站在陌生的写字楼门口或地下车库,忍受着往来白领或业主或明或暗的打量,回家后总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将满腹的怨气和屈辱化作对妻儿的呵斥,或是更长时间的、对着廉价手机的沉默。
李桂兰的咒骂少了些,但那张刻薄的嘴并未停歇,转而化为更加琐碎和持续的抱怨——抱怨房子太旧,爬楼太累,抱怨南城的菜价太贵,抱怨孙子没有玩伴,抱怨儿子工作辛苦钱还少,抱怨女儿狠心不管……每一句抱怨,都像细小的砂石,磨蚀着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庭关系,也磨蚀着王美凤本就所剩无几的耐心和强强天真的笑容。
张守业则更加沉默了。他常常长时间地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旧沙发上,对着空荡荡的、泛黄的墙壁,吧嗒吧嗒抽着劣质卷烟,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算计、不甘、被忤逆的愤怒,以及一丝对现状的无力。他不再轻易开口,但每一次开口,都带着一种阴沉沉的、家长式的裁决感,试图重新掌控这个早已失控的局面。
而张艳红,在度过最初心力交瘁的几天后,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推迟的春季新品复盘会议,她交出了一份超出韩丽梅预期的详尽报告。韩丽梅对此没有任何赞许,只是公事公办地听完汇报,提出几个尖锐的问题,然后布置了下一阶段的任务。张艳红知道,那场办公室闹剧的红线还在,老板的“最后一次援助”和三个月的期限,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她必须用加倍的努力和无可挑剔的工作表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来换取这短暂的喘息之机,以及……或许存在的、渺茫的转机。
但家庭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从未远离。父母的沉默是压力,兄长的怨气是压力,嫂子的唉声叹气是压力,甚至连侄子强强偶尔打来的、带着哭腔问“姑姑什么时候来看我”的电话,都成了压在她心头的重负。她知道,那场争吵只是将矛盾暂时压抑,而非解决。临界点已经达到,崩溃只需要一个火星。
火星,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点燃了。
起因是强强的一次意外生病。南北方气候差异,加上环境陌生、心情压抑,孩子先是感冒,继而发展成高烧。深更半夜,王美凤急得六神无主,张建国刚下夜班累得倒头就睡叫不醒,李桂兰除了哭骂女儿狠心不管侄儿死活,也想不出办法。最后,是老谋深算的张守业,用他那部老旧的手机,拨通了张艳红的电话。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属于家长的“命令”:“你侄子发高烧,四十度,说胡话了!马上打钱过来,我们要送他去医院!大医院的急诊!你那个老板不是有本事吗?让她帮忙联系最好的儿科医生!马上!”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有理所当然的索取和命令。仿佛张艳红是他们随时可以提款的ATM,和无所不能的人脉中心。
张艳红在深夜的公寓里,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夹杂着孩子难受哭啼、母亲尖利抱怨和父亲严厉命令的混乱背景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她解释南城有外来务工医保可以办理,有社区医院可以就近处理,高烧可以先物理降温并呼叫120急救车……但所有的理性建议,在电话那头一片“心狠”、“不管侄子死活”、“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的哭骂和指责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终,她还是连夜赶去了那个位于城市边缘的、她并不想踏足的小区。不是被亲情打动,而是被那种“如果不做,就会背负逼死侄子罪名”的巨大恐惧和道德绑架所驱使。她垫付了急诊费用,陪着在医院折腾了大半夜,强强是急性肺炎,需要住院几天。期间,李桂兰的咒骂没有停过,从骂她“没良心拖到现在才来”,到抱怨医院条件差、医生不负责,最后又绕回“要是早听我们的,让那个姓韩的安排好学校、好房子,强强怎么会遭这种罪!”
王美凤在一旁默默垂泪,偶尔看向张艳红的眼神,也带上了更深的怨怼。张建国直到天亮才匆匆赶到,得知住院押金是妹妹交的,也只是阴沉着脸“嗯”了一声,连句谢谢都没有。
当清晨第一缕惨白的阳光照进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儿科病房时,张艳红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玻璃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感到一种彻骨的疲惫和冰冷。她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无休止的索取,无底洞般的需求,以及随之而来的、日益沉重的道德绑架和怨恨。韩丽梅给的三个月期限,不是缓冲,而是倒计时。在倒计时结束前,必须有一个了断。无论这个了断,有多么痛苦,多么决绝。
三天后,强强病情稳定,出院回家休养。张艳红没有再去那套房子。她给父亲张守业发了一条措辞严谨、近乎公事公办的短信:
“爸,妈,哥,嫂子:关于我们家目前的情况和后续安排,我认为需要一次正式、坦诚的沟通。时间定在本周六下午两点。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上岛咖啡二楼包间。我会准时到。希望你们也能到场。有些事情,必须当面说清楚。”
她没有用“商量”,没有用“谈谈”,而是用了“沟通”和“说清楚”。地点选在了公共场所的包间,而非家里或公司,既避免了在家争吵的无所顾忌,也避免了在公司可能造成的影响。这是一次正式的、有预谋的、划定界限的“会议”。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以“家人”的身份,坐在一起。尽管她心里清楚,坐下来的,可能早已不是家人,而是各自为营、利益冲突的双方。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分。上岛咖啡二楼最里面的小包间,环境清幽,隔音尚可。张艳红提前十分钟到达,选择了背对门口、面向窗户的位置坐下。她点了一壶最普通的绿茶,茶水在透明的玻璃壶里缓缓舒展,升起袅袅白气。她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冰凉,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熙攘的人流和车流,眼神却有些空洞。她在等待,等待一场早已知道结果的审判,或者,一场必须由她亲手执行的切割。
一点五十八分,门外传来略显嘈杂的脚步声和刻意压低的、熟悉的抱怨声(“来这种地方干嘛,死贵……”)。门被推开,张家人鱼贯而入。
张守业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拄着木棍,率先走进来,浑浊的眼睛锐利地扫视了一圈包间环境,在张艳红脸上停留片刻,鼻腔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然后在张艳红对面的主位坐下,摆出了一家之主的架势。李桂兰紧随其后,今天特意穿了件压箱底的暗红色外套,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戒备、不满和某种“兴师问罪”的亢奋表情,挨着张守业坐下,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张艳红身上扫来扫去。张建国脸色依旧阴沉,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夹克,闷声不响地在父母旁边坐下,目光不与张艳红接触。王美凤最后进来,手里牵着已经病愈但还有些蔫蔫的强强,她显得最不安,眼神躲闪,拉着强强在桌子最边缘坐下,下意识地将孩子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一家五口,对张艳红一人。小小的包间,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而充满张力。服务员进来送上茶水单,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没敢多问,迅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弥漫。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包间里老旧空调发出的轻微嗡鸣。
张守业端起桌上服务员刚倒的白水,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长辈式的威严和沉稳,但仔细听,能听出底下压抑的不满和审慎的试探。
“艳红,今天把我们都叫到这里,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他放下水杯,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女儿,“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没有不能说的话。你妈,你哥,你嫂子,还有强强,都在这儿。你有什么想法,有什么难处,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
他说“商量”,但语气和姿态,却分明是“听你交代”和“等你表态”。他将自己置于裁判和决策者的位置,试图重新掌控话语权,将这次“会议”拉回他所熟悉的、“家长主持大局、子女汇报情况”的轨道。
李桂兰立刻接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惯有的尖利和充满控诉的调子,但今天似乎努力克制了一些,只是那刻薄和不满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就是!艳红,不是妈说你,你看看你,把我们都叫到这地方来,花这冤枉钱!有什么事不能在家里说?非得来这洋地方!是不是觉得你现在当了经理,了不起了,跟我们说话都得挑地方了?”
她一开口,就将氛围定调为“张艳红摆架子”、“不体恤家人”。这是她惯用的手法,先站在道德高地指责,占据情感优势。
张建国阴沉着脸,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带着红血丝和疲惫的眼睛,死死瞪着张艳红,那里面有愤怒,有怨恨,也有一种“看你今天能说出什么花来”的敌意。
王美凤低着头,紧紧攥着强强的小手,不敢看任何人。
张艳红缓缓地、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眼前这些熟悉的、此刻却觉得异常陌生的面孔上。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温热的白瓷杯壁熨帖着冰凉的指尖,她轻轻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绿茶,苦涩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
然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迎上父亲审视的目光,母亲的责难,兄长的怨恨。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透支了所有情绪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
“爸,妈,哥,嫂子。”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冷漠的稳定,“今天请大家来这里,是想就我们家目前的情况,以及未来的安排,做一次正式的、也是最后一次沟通。”
“最后一次?”李桂兰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克制瞬间消失,“什么叫最后一次?!张艳红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又想赶我们走?!”
张守业的脸色也沉了下去,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
张艳红没有理会母亲的尖叫,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说道:“之前,韩总,也就是我的老板,出于帮助员工解决临时困难的角度,为哥提供了保安工作的机会,也暂时解决了你们三个月的住房问题。这些,是出于工作关系的人情,不是义务,也不是常态。这一点,我必须再次,也是最后一次,明确告知各位。”
“三个月内,哥的工作能否转正,取决于他自己的表现和公司的决定。三个月的住房到期后,需要你们自行解决后续的居住问题。强强的上学,南城有相应的政策,需要你们自己去了解和办理。这些都是你们作为成年人,需要自己承担的责任。”
她的话,条理清晰,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将韩丽梅的“援助”性质,以及后续的责任归属,都明确地摆在了桌面上。没有含糊,没有余地。
“至于我,”张艳红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以往的挣扎、痛苦或祈求,只剩下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彻底的冷静,“我能提供的帮助,仅限于此。我的收入,需要支付我自己的房租、生活开销、以及未来的发展规划。我没有能力,也没有义务,为哥一家支付购房首付,为强强安排贵族学校,或者为爸妈提供长期的、超出我能力范围的养老保障。”
“砰!”张建国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杯碟哐当作响,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低吼道:“张艳红!你还是人吗?!说来说去,你就是不想管我们了是不是?!你忘了是谁供你上的学?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现在你翅膀硬了,在大城市混出人样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我告诉你,没门!”
李桂兰的眼泪说掉就掉,拍着大腿开始哭嚎:“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成了白眼狼啊!不管爹娘死活,不管哥哥一家死活啊!我们千里迢迢来找你,你就这么对我们啊!早知道你是这么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生下来就该把你掐死啊!”
王美凤也开始小声啜泣,紧紧搂着被吓到的强强。
张守业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女儿,眼神里是极致的失望和愤怒,还有一丝被彻底冒犯的权威受损的暴怒。他没想到,女儿今天叫他们来,不是妥协,不是商量,而是如此清晰、如此冷酷地划清界限,甚至说出了“最后一次”这样的话!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也彻底激怒了他。
“艳红!”张守业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死死盯着女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今天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个家,跟你爹娘老子,跟你哥哥,断绝关系了,是不是?!”
面对父亲的质问,母亲的哭嚎,兄长的暴怒,嫂子的哭泣,张艳红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风雪中沉默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早已被寒意浸透的骨骼,和一颗冰冷到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
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用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回视着父亲,缓缓地,清晰地说道:
“爸,我不是要断绝关系。我只是在告诉你们,也告诉我自己,什么是我的责任,什么是我的能力范围,什么是……我必须守护的底线。”
“养育之恩,我记得。但报答的方式,不应该是我牺牲自己的人生、前途和所有,去填补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
“今天,就在这里,我们把话都说开。能接受的,我们以后或许还能保持基本的往来。不能接受的……”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因为愤怒、痛苦、怨恨而扭曲的脸,最终,落在了父亲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浑浊眼睛里。
“那我也只能,各自安好。”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巨石,砸向了早已暗流汹涌、一触即发的湖面。
“最后一次正式家族会议”,在张守业暴怒的呵斥、李桂兰撕心裂肺的哭骂、张建国砸东西的闷响和王美凤压抑的哭泣声中,彻底失控,走向了无可挽回的破裂边缘。而那壶早已凉透的绿茶,静静地立在桌子中央,无人再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