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看看谁在通天。(1 / 1)

赵野猛地一拍桌子。

“啪!”

茶碗跳了一下。

“凌峰!”

“你把那妇人喊进来。”

“我要问些事情。”

凌峰看着赵野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知道这位爷又上劲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抱拳领命。

“是。”

凌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驿馆的大门再次打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油灯一阵乱晃。

没过多久,几名亲从官就抬着那个妇人走了进来。

是的,抬进来的。

那妇人已经彻底没了力气,身子软得像一滩泥。

凌峰怀里抱着那个大头细脖子的孩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几个亲从官把妇人放到大堂的地上,地上铺着青砖,透着凉气。

“扑通。”

妇人怀里掉出来半块东西,滚到了赵野脚边。

赵野低头一看。

正是刚才给她的那两块饼。

还剩下一块半块,其中半块饼上还留着几个清晰的牙印。

赵野弯腰捡起那块炊饼,只觉得沉甸甸的。

“为何不吃了?”

赵野蹲下身子,看着妇人。

妇人费力地睁开眼。

她看着赵野手里的饼,咽了口唾沫,却摇了摇头。

“给……给孩子留着……”

声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我吃了……也是浪费……”

“他……还能多活几日……”

赵野的手猛地一抖。

他看着妇人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心里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

这就是母亲。

哪怕自己饿死,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孩子。

赵野站起身,猛地转头,不想让妇人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

“来人!”

“喊驿丞来!”

赵野冲着角落里打盹的驿卒吼道。

那驿卒吓了一跳,连滚带爬地跑去后堂。

片刻后,一个胖乎乎的驿丞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扣子。

“赵侍御,您吩咐。”

赵野指着地上的妇人。

“去,弄点流食来。”

“米汤,或者稀粥,要热的。”

“快去!”

驿丞看了一眼地上的乞丐婆,脸上露出一丝难色。

“这……赵侍御,咱们驿馆也没多少余粮了……”

赵野眼珠子一瞪。

“让你去就去!”

“少废话!”

驿丞被吓得一哆嗦,也不敢再推脱,转身跑向厨房。

赵野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

他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这妇人是从魏县逃出来的,她嘴里,肯定有大名府的真相。

赵野整理了一下表情,重新蹲下身子。

“大嫂。”

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些。

“我有话要问你。”

“你好好回答即可。”

赵野指了指凌峰怀里的孩子。

“只要你把我问的问题都回答好。”

“我赵野发誓,保你母子安全。”

妇人闻言,原本灰败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光。

那是回光返照般的生机。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磕头,却根本动不了。

只能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头在地上磕得砰砰响。

“贵人……贵人请问……”

“我……我知无不言……”

“只要能救孩子……让我死都行……”

赵野看着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

他伸手扶住妇人的肩膀,不让她再磕头。

“不急。”

“你先歇着。”

“等会儿粥来了,先吃点,恢复下力气。”

“我再问你。”

赵野转头看向身后的亲从官。

“去,拿些稻草被褥来。”

“铺在身下。”

他指了指冰凉的青砖地。

“不然地上实在是太凉了。”

“是。”

亲从官领命而去。

......

两刻钟后。

一碗热腾腾的米汤端了上来。

凌峰把孩子递给旁人,亲自扶起妇人,一点点给她喂下去。

一碗米汤下肚,妇人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她喘了几口粗气,看着赵野,眼神里满是感激。

赵野搬了张凳子,坐在她面前。

“大嫂,你是魏县人?”

妇人点了点头。

“是……魏县李家村的。”

“那你告诉我。”

赵野盯着她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

“魏县离大名府不过四十里。”

“大名府那边,就没人来赈灾吗?”

“哪怕是一碗粥,一口粮?”

妇人听到“大名府”三个字。

眼中的感激瞬间变成了恐惧,还有浓浓的恨意。

“赈灾?”

妇人惨笑一声,声音凄厉。

“哪来的赈灾?”

“只有催命的!”

赵野眉头一皱。

“催命?”

“什么意思?”

妇人咬着牙说道。

“六月里,地里就干了,庄稼都死了。”

“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官府开仓放粮。”

“结果……”

妇人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结果大名府没派人来送粮,反倒派人来收税了!”

“收税?”

赵野霍然起身,椅子被带倒在地。

“大灾之年,朝廷早就免了河北路的赋税!谁敢收税?”

妇人摇了摇头,一脸的绝望。

“他们说……那是给官家修园子的钱。”

“说是官家要过寿,要修什么……什么万岁山。”

“每家每户,按人头算,交不出来,就抓人,就拆房!”

“我家当家的……就是为了护着那点口粮,被那些差役……活活打死的!”

“轰!”

赵野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修园子?

万岁山?

放屁!

赵顼现在正为了国库空虚愁得睡不着觉,哪有闲钱修园子?

还万岁山?

这分明是有人打着皇帝的旗号,在横征暴敛!

赵野的手都在抖,气得浑身发冷。

“好啊。”

“好一个大名府。”

“你们这是在造反!”

赵野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片刻后。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妇人。

“大嫂。”

“你且听好了。”

赵野从怀里掏出那块银牌,往那妇人眼前一亮。

银牌上的蟠龙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我叫赵野,乃当朝殿中侍御史,是官家派下来查案的奉使。”

“你刚才说有人横征暴敛,有人逼死人命。”

赵野蹲下身,视线与妇人齐平。

“你现在告诉我,这魏县里头,是谁在兴风作浪?那大名府里,又是谁在给他们撑腰作恶?”

妇人盯着那块牌子。

身子猛地一哆嗦。

“御史?”

她愣了一会,随后咬着牙说道。

“是魏县知县,张百里!”

“那张百里,平日里鱼肉乡里,强抢民女,只要是他看上的地,就没有拿不到手的。这次借着旱灾,更是变着法子刮地皮!”

妇人喘着粗气。

“我们不服,村长带着我们去大名府告状。”

“结果……”

妇人惨笑一声。

“结果刚到大名府衙门口,就被那守门的衙役乱棍打了出来。”

“我们喊冤,那大名府的知府连堂都没升,直接派人把保正抓了进去,说是……说是聚众闹事,意图谋反!”

赵野眉头拧成了疙瘩。

“谋反?”

“一群饿的站都站不起来的百姓,拿什么谋反?”

妇人接着说道。

“后来我们想去找转运使,那是管河北路的大官,我们寻思总该讲理吧?”

“哪知道还没见到转运使的面,就被一群黑衣人拦在半道上,一顿死打。”

“他们说...”

“他们说,他们在朝廷里有人,那是通了天的关系。”

“我们这群泥腿子,死了也是白死,就是告到汴京,那也是被扔出来的命!”

“后来有人不信邪,偷偷跑出去想去汴京。”

“结果第二天,尸体就被扔回了村口。”

“腿被打断了,舌头也被割了……”

“那张百里派人来村里敲锣喊话,谁再敢往外跑,全村连坐,一起打死!”

“要不是后面饿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也懒得管我们。”

“我们或许还被困在李家村呢。”

“砰!”

赵野一拳砸在身边的板凳上。

“好大的胆子!”

“通了天?”

“我倒要看看,这天到底是谁!”

赵野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这底下竟然藏着这么大一张网?

连大名府知府都烂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