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父辈的盟约(1 / 1)

然而,事实上是稽查组的调查进度比预期更快。

第三天下午,沈白婕接到傅斯年的紧急电话,匆匆赶到地下档案室时,发现毕晨已经到了。两人站在一排老旧的铁制档案柜前,神色凝重。

“出什么事了?”沈白婕问道,注意到毕晨手中泛黄的文件袋。

傅斯年推了推眼镜,语气严肃:“稽查组明天将调阅公司创立初期的全部原始档案,包括1998年那笔关键的土地收购记录。”

毕晨将文件袋递给沈白婕:“我们提前自查,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沈白婕小心翼翼地抽出里面的文件,那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副本和一系列资金流转凭证。随着翻阅的深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资金流向...不是当年申报的路径。”她抬头看向毕晨,“这笔钱最后进入了司徒控股的关联账户?”

毕晨沉重地点头:“正是司徒鸿的公司。”

档案室的灯光忽明忽暗,仿佛呼应着三人内心的波动。

沈白婕将文件摊在桌上,用手机计算器快速核算着数字:“按照这个路径,当年司徒鸿实际支付的土地转让价比申报价格高出三倍。多余的资金...”

“通过一系列复杂操作,又流回了司徒控股,同时稀释了其他小股东的股权。”傅斯年接上她的话,指尖点在一份补充协议上,“这是典型的对敲交易,违反当时的市场监管条例。”

毕晨一拳砸在档案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一直以为父亲与司徒鸿只是普通商业合作,没想到...”

沈白婕继续翻阅,忽然抽出一份手写备忘录:“等等,这有一份你父亲的笔记。”

泛黄的纸页上,是毕父熟悉的刚劲笔迹:

“鸿提议的方案风险过大,但家族已无退路。三千员工待岗,银行催债至深夜,若不舍弃部分原则,毕氏将不复存在。愿他日有能力弥补此过。”

日期是1998年11月17日。

“那时正是亚洲金融风暴最严重的时期。”傅斯年轻声说,“毕氏集团前身毕氏实业确实濒临破产,媒体报道称裁员三分之一。”

沈白婕若有所思:“所以,这不是简单的利益输送,而是在生死关头的无奈选择?”

为弄清真相,三人决定拜访毕晨的父亲,现已退休在家的毕老爷子。

毕家老宅的书房里,八十岁的毕父坐在轮椅上,听完他们的来意,久久沉默。窗外的月光洒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一天,我至今记忆犹新。”毕父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遥远,“1998年10月3日,公司账上只剩21万现金,而三天后就是发薪日,需要支付近三百万工资。”

他缓缓叙述起那段艰难岁月:银行拒绝续贷,最大客户突然破产,欠款无法收回,供应商堵门催债...毕氏实业已走到悬崖边缘。

“司徒鸿那时是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毕父闭目,仿佛不愿回忆那些细节,“他提出这个方案,说可以帮我渡过难关,但要求获得实际控制权的一部分,并留下这些...不太合规的操作痕迹。”

沈白婕轻声问:“您当时知道这是违规的吗?”

“知道,但别无选择。”毕父睁开眼,目光炯炯,“要么看着三千员工和他们的家庭陷入困境,要么接受这个灰色的解决方案。我选择了后者。”

毕晨紧握拳头:“但司徒鸿保留了这些证据,就是为了日后要挟我们?”

毕父沉重地点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盟友。他当时说,‘留个保障,以防日后我们立场不同’。”

随着毕父的叙述,那段被尘封的往事逐渐清晰。

原来,当年司徒鸿提供的不仅是资金支持,还有一系列复杂的资源整合。他利用自己在政商两界的关系,为毕氏实业争取到了关键的喘息机会。

“那份盟约,实际上是在南山茶馆的地下室里签署的。”毕父说,“只有我、司徒鸿和他的律师三人知情。”

傅斯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点:“也就是说,这份协议从未经过正规法律渠道认证?”

毕父点头:“司徒鸿坚持如此,说这是‘君子协定’。”

“但君子协定不会留下如此详细的资金痕迹。”沈白婕指着文件上的流转记录,“这些明显是刻意保留的证据。”

毕父长叹一声:“当年我也曾质疑,但司徒鸿说这是为了保护他的投资。现在想来,从那一刻起,他就为今天的局面埋下了伏笔。”

毕晨忽然问:“父亲,除了这些文件,还有没有其他证据?比如录音、录像?”

毕父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司徒鸿有个习惯,重要会谈都会录音。他说是为了‘准确理解双方意图’。”

沈白婕与傅斯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

如果这份录音还存在,或许能证明毕父是在被迫的情况下同意的,甚至可能揭示司徒鸿的胁迫意图。

安顿好父亲后,毕晨和沈白婕回到集团顶楼的办公室。凌晨三点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他们心头的阴霾。

“我一直以为,父亲是靠纯粹的能力和魄力建立起这个商业帝国。”毕晨站在落地窗前,背影显得有些落寞,“没想到,其中竟有这样的...”

“无奈之举?”沈白婕接上他的话,轻轻走到他身边,“在生死存亡之际,每个人都可能做出平时不会做的选择。重要的是,之后如何弥补。”

毕晨转身,眼中带着血丝:“但正是这个选择,让今天的毕氏集团陷入了更大的危机。”

沈白婕摇头:“你不该如此苛责你的父亲。在那个特殊时期,很多商业操作都游走在灰色地带。重要的是,我们如何面对和解决它。”

她调出稽查条例的相关条款:“根据规定,对于历史遗留问题,如果能证明是特定时期普遍存在的现象,且后续已经进行规范和整改,可以从轻或免于处罚。”

“但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是普遍现象。”

“我们会找到的。”沈白婕语气坚定,“傅律师已经在搜集同期类似案例。同时,我们也要找到那份录音的下落。”

清晨六点,傅斯年带来了新的消息。

“我查阅了司徒控股历年来的诉讼案例,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他在视频通话中展示一份文件,“司徒鸿在与其他合作伙伴发生纠纷时,曾多次在法庭上提交秘密录音作为证据。”

沈白婕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含义:“也就是说,他确实保留了这些录音资料。”

“不仅如此,”傅斯年继续说,“根据其中一起案件的证人证言,司徒鸿将这些资料存放在他的私人保险库中,位于司徒控股大厦的顶层。”

毕晨皱眉:“我们不可能拿到那些资料。”

“也许不需要。”沈白婕忽然说道,“如果我们能证明这些录音的存在,并且它们与当前稽查有直接关系,或许可以申请法院调取。”

傅斯年点头:“这是个可行的思路。但需要充分的举证,证明这些证据对案件定性至关重要。”

就在这时,沈白婕的手机收到一条匿名信息:

“司徒的保险库密码是他已故妻子的生日。资料在第三区,标签‘南山’。”

三人面面相觑,这条突如其来的信息,让整个事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是谁?为何在这个关键时刻提供如此重要的信息?

“这可能是个陷阱。”毕晨第一个提出质疑,“司徒鸿故意引我们上钩。”

傅斯年却持不同看法:“从信息传递的方式和内容看,更像是内部人士。而且,知道司徒鸿已故妻子生日的人并不多。”

沈白婕沉思片刻:“不管是谁,这条信息给了我们一个方向。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是否要顺着这个方向走下去?”

毕晨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如果我们申请法院调取,就必须先向稽查组坦白父亲当年的问题。这等于自投罗网。”

“但若我们不主动,等稽查组自己发现这些痕迹,情况会更糟。”傅斯年提醒道,“主动交代与被动发现,在法律上是两种性质。”

沈白婕忽然站定:“我有一个想法。”

她走到白板前,快速勾勒出一个方案:“我们不必立即坦白,而是先搜集足够的佐证,证明这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普遍现象。同时,寻找司徒鸿其他类似操作的证据。”

“这样一来,即使父辈的盟约被揭开,我们也能证明,这并非个别的违规行为,而是那个年代的商业常态。”

傅斯年表示赞同:“这个思路可行。我立即着手搜集同期案例。”

毕晨也终于点头:“好,就按这个方案进行。同时,我会试着接触几位父亲当年的老朋友,看看他们是否了解内情。”

行动方案确定后,毕晨再次来到父亲的书房。老人一夜未眠,仍在等待消息。

“父亲,”毕晨在老人面前坐下,“请您告诉我,如果重来一次,您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毕父凝视着儿子,良久才缓缓答道:“在同样的条件下,我依然会选择拯救企业和员工。但我会用更聪明的方式,留下更多保护自己的证据。”

这个回答让毕晨感到意外,也让他对父亲有了更深的理解。

“商业决策从来不是在完美和错误之间选择,而是在不同维度的考量中权衡。”毕父继续说道,“我当年的选择,让毕氏集团多活了二十年,让三千个家庭得以温饱。对此,我问心无愧。”

“那么对于司徒鸿的背叛,您后悔过吗?”

毕父微微一笑:“商场如战场,轻信他人本就是我最大的失误。但这也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在商界,既要有直面灰色的勇气,也要有保护自己的智慧。”

离开书房时,毕晨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内心却更加清明。

回到办公室,沈白婕仍在研究那些泛黄的文件。见到毕晨,她抬起头,投来询问的目光。

毕晨坚定地说:“我们既要保护毕氏集团,也要还父亲一个公道。这不是包庇过去的错误,而是对历史和事实的尊重。”

沈白婕微微一笑:“这才是我认识的毕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