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那才是真正的大不幸(1 / 1)

林若薇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黑暗,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心绪难平。

相府离东宫不算太远,但秦夜绕了路,避开了几条主干道上的巡夜兵丁。

到达相府后墙时,已近子时。

相府格局严谨,守卫比镇国公府更森严些,但秦夜对这里同样熟悉。

林相为官谨慎,府中虽不乏护卫,但并非军队体系,更多的是家丁护院。

他选了一处靠近书房院落的后墙,墙边有几株高大的老树。秦夜身手敏捷,借着树枝的力道,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内。

书房果然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身影。

秦夜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

里面的书写声停了。片刻,林相沉稳的声音传来:“何人?”

“岳父,是我。”秦夜低声道。

里面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脚步声,门被拉开。

林相穿着居家的深色常服,花白的头发未戴冠,只用一根木簪绾着。

他看到门外的秦夜,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只是眼神深邃了许多,侧身让开:“进来吧。”

秦夜闪身入内,林相迅速关好门。

书房内陈设古朴,书卷气浓厚。

炭盆烧着,比东宫寝殿还要暖些。

林相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比老夫预料的,来得晚了些。”

秦夜依言坐下,闻言眉梢微挑:“岳父料到我会来?”

林相拿起案上温着的茶壶,给秦夜倒了一杯,也给自己续上,动作不疾不徐。

“苏骁并非擅于作伪之人,殿下既已疑心至此,又入了城,从他那里问不出全部,自然会来寻老夫。”

“只是没想到,殿下会先去东宫。”

“想看看若薇和恒儿。”秦夜直言,端起茶杯暖手,并未喝,“也顺便确认一下,东宫的守卫,是不是真的都换成了自己人。”

林相听出他话里的些许讥诮,面色不变:“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陛下也是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秦夜重复这个词,语气平淡,“将我蒙在鼓里,让我的军队在城外猜疑煎熬,切断我与京城的所有联系,这就是岳父口中的万无一失?”

林相捻须,缓缓道:“殿下心有怨气,老夫明白。”

“但殿下可曾想过,若提前将此事告知于你,你会如何?”

秦夜没有立刻回答。

林相继续道:“你会推拒,会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会言自己德才不足,还需历练。”

“届时,朝中那些原本就心思浮动之辈,又会如何作想?陛下多年经营,方有如今相对安稳的局面。”

“西境大胜,殿下军功威望正隆,此刻行新老交替,阻力最小,时机最佳。”

“若因殿下谦辞而拖延,夜长梦多,恐生变故。陛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秦夜扯了扯嘴角,“所以就可以不顾我的意愿,不顾数万将士的归心,用这般近乎逼迫的方式?”

“父皇这是……想把这一大摊子事,早点甩给我,他自己图清净吧?”

林相被他这直白甚至带着点惫懒语气的话噎了一下,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预料过秦夜的各种反应,愤怒、委屈、隐忍、或是深沉的算计,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甩给我图清净。

“殿下何出此言?”林相无奈道,“陛下操劳半生,如今龙体欠安,早有颐养之意。”

“将江山托付于殿下,正是信赖殿下的能力。”

“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是何等重担,岂是图清净三字可以轻描淡写?”

“我知道是重担。”秦夜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林相,眼神里少了些在苏骁面前的锋利,多了些直白的困扰。

“可岳父,说实话,我有时候真觉得……挺累的。”

“西境这一仗,打的时候没觉得,打完了往回走,越走越觉得没意思。”

“朝堂上那些扯皮,后宫那些琐碎,各地送上来永远处理不完的政务……想想就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种与平日沉稳储君形象不太相符的、近乎烦躁的神色:“父皇他坐了几十年,不嫌烦吗?”

“我现在就觉得,带着兵在外头打仗,反而简单痛快。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

“回了这京城,回了这宫墙里头,到处都是弯弯绕绕,到处都是规矩体统,憋屈。”

林相听着,起初有些愕然,随即渐渐明白了秦夜此刻的心境。

这不是推诿,也不是真的畏惧责任,而是一种对即将被彻底束缚在另一种生活轨道上的、真实的抗拒和疲惫。

从六皇子,到秦王,到储君,一直到西境浴血征战,或许早已让他对皇宫朝堂的压抑产生了深深的倦怠。

“殿下,”林相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长者劝解晚辈的意味,“老夫明白,殿下习惯军旅,性情直率,不喜繁文缛节与朝堂倾轧。”

“然而,殿下如今已不仅仅是将军,更是储君,即将成为君王。”

“君王之道,与将军之道,固然不同。”

“征伐拓土,需的是殿下的勇毅果决。”

“而治理天下,需要的则是殿下的耐心、权衡与担当。”

他顿了顿,看着秦夜:“陛下并非想将担子‘甩’给殿下,而是相信,殿下既有开拓之勇,亦必有守成之智。”

“西境一战,殿下已证明了前者。”

“如今,该是殿下证明后者的时候了。”

“这非是陛下图清净,而是……薪火相传,世代更迭的自然之理。”

“陛下累了,殿下正当年富力强,此时不接,更待何时?”

“难道真要等到陛下……龙驭上宾,仓促之间,局面动荡,殿下才不得不接吗?那才是真正的大不幸。”

秦夜沉默了。

林相的话,句句在理,也戳中了他内心深处理智的那一部分。

他知道父皇身体渐衰,知道朝堂需要稳定过渡,知道这是他的责任,避无可避。

只是……那份被设计、被排除在决策之外的憋闷,以及对未来那种沉重繁琐生活的隐隐抗拒,依然盘踞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