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我都懂(1 / 1)

“岳父说的,我都懂。”秦夜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似乎垮下一点,露出少有的疲态。

“可这种方式……我心里过不去。”

“将士们心里也过不去。”

“仗打完了,该回家了,却被一道旨意按在冰天雪地里胡思乱想。”

“我是他们的主帅,我却连一句明白话都给不了他们。”

“此事,确实是陛下与老夫等人考虑欠周,让殿下为难了。”

“待大典之后,陛下与殿下,自会向将士们说明原委,加倍封赏抚恤,以安军心。”

“眼下……还需殿下忍耐几日,大局为重。”

又是大局为重。

秦夜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从西境到京城,这四个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大典,我会在场。”秦夜最终说道,算是给了林相一个明确的答复,“但我不会提前露面,父皇既然想给我‘惊喜’,我便等着这‘惊喜’送到面前。”

林相微微松了口气。秦夜肯配合,不在大典前闹出风波,便是最好的结果。

至于他心里的疙瘩,只能留待日后慢慢化解了。

“殿下能如此想,老夫甚慰。”

“这几日,殿下便在城中安心住下,老夫会安排妥当,绝不让陛下知晓。”

“大典当日,自会有人接应殿下入宫。”

秦夜站起身:“有劳岳父。我该走了,久了恐生变故。”

林相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低声叮嘱:“万事小心,若薇和恒儿那边,老夫会看顾。”

秦夜点点头,不再多言,拉开门,身影迅速没入门外寒冷的夜色中。

林相站在门内,望着外面沉沉的黑暗,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这女婿,心思深,脾气倔,不好糊弄啊。

陛下这出父传子的大戏,开场不易,收场……只怕也未必轻松。

只希望到时一切真能如陛下所愿,顺顺利利。

“......”

秦夜回到老曲的杂货铺后院时,天边已经透出一点蒙蒙的灰白。

老曲没睡,蹲在灶房门口吧嗒旱烟,火星子在他脚边明明灭灭。

看见秦夜翻墙进来,他忙站起身,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公子,回来了。”

秦夜点点头,没多说话,径直走进屋里。

屋里炭盆还留着一点余温,他脱了沾着寒气的外袍,在凳子上坐下。

陈石头跟进来,递上一碗一直温在灶上的热汤。

汤是简单的菜汤,飘着几点油星,秦夜接过来,慢慢喝着。

热汤下肚,冻僵的四肢才渐渐找回知觉。

老曲蹑手脚走进来,低声问:“公子,见到林相了?”

“见到了。”秦夜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事情和猜的差不多。”

老曲脸上皱纹更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种事,轮不到他插嘴。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石头:“营里那边,有消息传出来吗?”

陈石头摇头:“按日子算,咱们走得隐秘,他应该还没发觉。”

“赵将军他们应该能应付。”

秦夜嗯了一声。

赵斌机警,王缺沉稳,苏琦有手段,拖上几天应该问题不大。

怕就怕韩烈不是个安分的,或者营里自己先乱起来。

“公子,接下来这几天,您打算……”老曲试探着问。

秦夜抬眼,看向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等。”

他只说了一个字。

等那场为他准备,却又将他排除在外的大典。

等父皇亲手把那份惊喜捧到他面前。

等一个他不得不接,也必须去接的未来。

“老曲,你这儿安全吗?”秦夜问。

老曲挺了挺佝偻的背:“公子放心,这小铺子开了十几年,街坊邻居都熟,从没出过岔子。”

“后院有地窖,万一有事,能藏人。”

“平日采买,我也都是自己去,从不让人送上门。”

秦夜点点头:“这几天,我们就在这儿落脚,不要出门,吃喝用度,你照常,别引人注意。”

老曲应下:“明白。”

秦夜又对陈石头和侯七道:“你们两个,轮班警戒,眼睛放亮些,不光防着外头,也留意街面上的动静。”

“京营的人,锦衣卫的人,还有各府的眼线,现在满街都是。”

陈石头肃然抱拳:“殿下放心,兄弟们醒得。”

安排妥当,秦夜才觉得倦意潮水般涌上来。

这一晚的奔波和心绪起伏,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他在老曲收拾出来的简陋床铺上躺下,合上眼。

脑子里却还是乱的。

父皇瘦削的脸,林相深沉的眼,舅舅欲言又止的神情,若薇担忧的目光,还有恒儿熟睡的小脸……

最后定格在长亭驿营地,那些士兵沉默而焦躁的脸上。

雪沫子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睡一会儿,哪怕只一会儿。

长亭驿营地。

天刚亮,雪又零零星星飘起来。

张二狗被尿憋醒,钻出帐篷,迎面一阵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地上昨夜冻硬的泥浆又盖上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

他一边解裤带,一边眯眼往中军方向瞅。

中军帐外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亲兵抱着枪,缩着脖子站在那儿,呵出的白气老长。

韩烈带来的那二十几个京营兵,已经在小营盘里活动开了。

有人在练拳脚,有人在擦拭兵器,动作整齐划一,和周围其他营地懒散起床的士兵格格不入。

张二狗系好裤带,搓了搓冻僵的手,心里那股不安又冒了出来。

殿下说染了风寒,不见客。

可这两天,连赵将军、王将军他们进出中军帐的次数都少了。

营里的气氛,像是拉满的弓弦,越绷越紧。

昨天后晌,辎重营两个老兵因为抢一袋烤热的豆子,差点动起刀子,被巡哨的狠狠抽了几鞭子才压下去。

夜里,不知道哪个帐篷传来低低的哭声,压抑得很,哭得人心烦。

“狗哥,起了?”刘三娃揉着眼睛钻出来,鼻子冻得通红。

“嗯。”张二狗应了一声,走去火头军那边舀热水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