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烤摊上的试探与另一双眼睛(1 / 1)

傍晚六点十分,东门烧烤摊。

林澈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七八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人——不仅是他们班的,还有几个数学系的学长学姐。张涛坐在主位,穿着崭新的格子衬衫,头发用发胶抓过,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陈明看到林澈,招手:“澈哥,这边!”

林澈走过去,在陈明旁边坐下。桌子对面是苏雨薇,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到他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吧?”张涛站起来,端着可乐杯——他没喝酒,说要保持头脑清醒,“今天请大家吃饭,主要是庆祝我进了数学建模小组。当然,还要感谢赵老师的赏识。”

众人鼓掌,有人起哄:“涛哥牛逼啊,大一就进小组!”

“听说进了建模小组,以后保研清华北大都稳了?”

张涛谦虚地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只是跟着学长学姐学习学习。”但他的表情明显很受用。

林澈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为同学高兴但自己有点失落”的微妙表情。他观察着张涛的一举一动:说话时手势很多,眼神扫视全场,像是在确认所有人的反应。尤其是看到林澈时,张涛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

“不过说实话,”张涛话锋一转,“这次选拔其实挺突然的。赵老师昨天下午才通知我,说看了我这次的月考成绩,觉得我有潜力。我也没想到能直接内定。”

他说着“没想到”,但语气里的得意掩饰不住。

一个戴眼镜的学长问:“张涛,你这次月考考了多少?”

“还行吧,”张涛故作轻松,“就147。”

“满分150?”有人惊呼。

“嗯,最后那道证明题扣了三分,步骤写漏了。”张涛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林澈心里计算。他记得前世张涛这次考了141,不是147。而且最后那道证明题,前世根本没人做对,张涛也只得了五分步骤分。

除非……张涛也重生了?或者,他提前知道了考题?

不,如果是重生者,应该会隐藏实力,不会这么高调。除非张涛和他不是同一类“轮回者”,或者有别的目的。

“林澈,”张涛忽然点名,“你考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林澈放下手里的水杯,语气平淡:“没你高。”

“多少分啊?分享一下嘛。”张涛追问,笑容里有种试探的意味。

“一百二左右吧,没仔细看。”林澈说。他其实知道自己至少145,但不想说。

张涛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没再追问,转而说:“其实数学这东西,天赋很重要。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就那样了。”

这话明显是刺林澈。周围安静了一瞬。

苏雨薇忽然开口:“我觉得努力也很重要。而且考试分数不代表一切。”

张涛看向她,笑容淡了点:“雨薇说得对。对了,听说你也要参加建模小组的选拔?”

“我没被邀请。”苏雨薇说。

“我可以帮你跟赵老师说说。”张涛语气热切,“我和赵老师关系不错。”

“不用了,谢谢。”

气氛有点尴尬。陈明赶紧打圆场:“来来来,烤串好了,趁热吃!”

话题被岔开,烧烤摊重新热闹起来。烟熏火燎中,林澈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

他发现张涛有几个不自然的地方:

第一,张涛的筷子用得有点生疏。他是南方人,按理说用筷子很熟练,但今天夹花生米时掉了两次。

第二,张涛说话时会无意识地摸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智能手表,但款式很旧,是两年前的型号。一个家境普通的学生,为什么会戴这么贵的手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涛的眼神。当别人说话时,他的眼神不是专注在说话者身上,而是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像是在警戒什么。

这种眼神,林澈很熟悉——是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人才会有的。

“林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澈转头,看到赵建国教授站在那里,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赵老师!”张涛立刻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

“坐,坐,我就是路过。”赵建国摆摆手,在服务员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正好在林澈和张涛之间。

“赵老师吃饭了吗?一起吃点?”张涛殷勤地问。

“吃过了。”赵建国看向林澈,“我正想找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我看了你的试卷。”赵建国说,“最后那道证明题,你的解法很特别。”

林澈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参考了课外书上的解法。”他说。

“哪本书?”赵建国追问,但语气平和,像是随意聊天。

“《数学分析习题课讲义》,裴礼文那本。”林澈报了一个常见的参考书。前世他确实看过这本书,但那是大二以后的事。

赵建国点点头:“那本书不错。不过你用的方法,书里没有。”

“我……自己想的。”林澈说,声音低了点,像是学生被老师问到难题时的紧张。

“自己想的?”赵建国推了推眼镜,“能具体说说思路吗?我很好奇。”

林澈知道,这是测试。如果他真能说出思路,说明他确实理解了。如果说不出,就可能是作弊或背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但这一次,他刻意把思路说得磕磕绊绊,加入了一些错误的尝试,最后才“灵光一闪”想到正确的构造方法。整个过程听起来就像一个聪明的学生偶然想到好主意,而不是系统性的知识运用。

讲完后,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有想法。虽然不严谨,但创意可贵。”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批评。

“赵老师,”张涛插话,“林澈这次考了多少分啊?”

赵建国看了张涛一眼:“成绩还没完全出来。怎么,你关心同学?”

“就是好奇。”张涛讪笑。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赵建国语气平淡,但话里有话。

烧烤摊的气氛又微妙起来。几个敏感的同学已经察觉到,赵建国对林澈的态度和对张涛不太一样——对张涛是公事公办的赏识,对林澈却有种探究的兴趣。

“对了,”赵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建模小组的选拔改期了,改到周五晚上。地点不变,理学院301。”

张涛一愣:“改期了?赵老师,我不是已经……”

“内定取消了。”赵建国说,“学校领导说要公平选拔,所有感兴趣的同学都可以参加。张涛,你也要重新参加选拔。”

张涛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转白,又强挤出一个笑容:“应该的,应该的,公平最重要。”

“林澈,”赵建国转向他,“你也来参加吧。我觉得你有点潜力。”

“我……可能水平不够。”林澈低头。

“试试总没错。”赵建国站起来,“好了,你们继续吃,我还有事。周五晚上七点,别忘了。”

教授离开后,烧烤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张涛。刚才还在炫耀内定,现在内定取消了,还要和所有人一起重新选拔。这脸打得啪啪响。

张涛的脸涨得通红,低头猛吃烤串,不再说话。

陈明小声对林澈说:“澈哥,赵老师这是看好你啊。”

林澈摇头:“就是客气一下。”

但他心里明白,赵建国这是在把他推到台前。取消张涛的内定,邀请他参加选拔,这会让张涛把矛头对准他。

为什么?赵建国想看到什么?学生之间的竞争?还是想观察他们在压力下的反应?

“我去下洗手间。”林澈起身。

烧烤摊的洗手间在后面小巷里,灯光昏暗。林澈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的信息太多了。

张涛的异常。赵建国的试探。建模选拔的变动。

还有最关键的:赵建国为什么要取消张涛的内定?是真的因为学校规定,还是因为发现了张涛的问题?

如果张涛也是异常者,赵建国作为“观察者”,可能会采取措施限制他。

那么,赵建国邀请自己参加选拔,是想观察两个异常者之间的互动?

林澈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年轻,但眼神沉重。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张涛,关于赵建国,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走出洗手间时,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林澈刚走两步,忽然停住。

巷子深处,有两个人影。

他本能地退后一步,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巷子里的对话隐约传来:

“……确定是他吗?”

“确定。交易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三点二十,科技园麦当劳,0.5比特币,现金一万。”

“买家身份?”

“查不到。用了假身份,现金交易,没有监控拍到正脸。但年龄、体型、交易时间都吻合。”

“继续监控。另外,他那个同学张涛,也要盯紧。”

“张涛也有问题?”

“赵建国报上来的,说有异常表现。数学能力突然提升,行为模式变化。可能是同类。”

“明白。那赵建国自己……”

“赵是三级观察者,有权限。他的行为我们不过问,只记录。”

“是。”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影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林澈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交易被发现了。对方知道时间、地点、金额。但没有他的身份信息,也没有证据。

张涛也被监控了。赵建国上报的。

赵建国是“三级观察者”——这个级别比之前短信里说的“观察者”更高,有权限。

所以,赵建国不是普通的教授,是系统内部人员。他取消张涛的内定,邀请自己参加选拔,都是在执行观察任务?

巷子外传来陈明的喊声:“澈哥,你掉厕所里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出巷子。

“肚子有点不舒服。”他说。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陈明担心地问。

“可能。”

回到座位上,张涛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在和几个学长讨论数学题。但林澈注意到,张涛说话时,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可能在看手机,或者智能手表。

智能手表。

林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张涛戴的旧款智能手表,有没有可能被改装过?比如,加入了监听或定位功能?

如果张涛被监控,那监控者可能通过手表获取信息。而张涛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无法反抗。

那么,今晚张涛请客,也许不是炫耀,而是任务?比如,把可能的目标聚集起来,方便观察?

林澈感到一阵寒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实则打开了一个信号检测APP——这是他昨天用“先知”论坛上的工具自己改装的,能检测附近的无线信号传输。

APP界面显示,周围有三个强信号源:一个是烧烤摊的WiFi,两个是手机热点。但还有一个微弱的加密信号,频率特殊,不是常见的民用设备。

信号源距离:三米内。

就在这张桌子上。

林澈抬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人。陈明在玩手机,苏雨薇在听人说话,张涛在侃侃而谈,几个学长学姐在吃东西。

谁的设备在发送加密信号?

他的目光落在张涛的手腕上。智能手表的指示灯在微弱闪烁,频率和APP显示的加密信号一致。

确认了。

张涛被监控,而且他自己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无法拆除设备。

“林澈,”张涛忽然又看向他,“周五的选拔,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准备,就是去见识见识。”林澈说。

“我建议你还是准备一下。”张涛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意味,“赵老师很严格的,如果表现太差,可能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林澈听出了别的意思:张涛在试探他是否会认真准备,是否会展示真正的实力。

“我数学一般,就是去凑个数。”林澈说,“倒是你,肯定没问题。”

“那当然。”张涛又恢复了自信,“不是我吹,这次的选拔题,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类型。”

“哦?什么类型?”一个学长问。

“赵老师喜欢出实际应用问题。”张涛说,“比如,用数学模型解决交通流量、人口预测、或者……金融市场分析。”

说到“金融市场分析”时,张涛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心里一动。张涛在暗示比特币?他知道林澈在关注比特币?

不可能。交易是加密的,身份是假的。除非……监控者告诉了他。

那么,张涛和监控者是一伙的?还是张涛也被监控者利用了?

“金融市场?”陈明挠头,“那得懂经济学吧?”

“数学建模不分学科。”张涛说,“只要会建方程,会编程,什么领域都能做。对吧,林澈?”

又来了。张涛在反复试探林澈的数学和编程水平。

“我不懂编程。”林澈说,“就会一点C语言基础。”

“那够了。”张涛笑了,“建模主要用MATLAB,C语言基础对理解算法有帮助。”

对话进行到这里,林澈已经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张涛在主动引导话题,测试他的知识边界。

第二,张涛可能知道或怀疑他与比特币有关。

第三,今晚这场聚餐,很可能是一个观察现场。监控者通过张涛的手表收集数据,赵建国可能在远处观察,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监控。

而他,是主要观察目标之一。

“我有点头疼,先回去了。”林澈站起来。

“这么早?”陈明说。

“嗯,不太舒服。”

苏雨薇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一起走吧。”

两人离开烧烤摊,走出一段距离后,苏雨薇轻声说:“张涛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以前没那么……张扬。”苏雨薇说,“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好像很在意你。”

林澈没说话。

“林澈,”苏雨薇停下脚步,“如果周五的选拔,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赵老师虽然那么说,但你不去也没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张涛可能会针对你。”苏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今天一直在试探你,你没发现吗?”

林澈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担忧。

“我发现了。”他说。

“那你还要去?”

“去。”林澈说,“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苏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小心点。”

“我会的。”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雨薇上楼前,忽然转身:“林澈,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都是那个愿意耐心给我讲题的人。这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上楼。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句话,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点波澜。在这个充满监控、试探、危险的世界里,还有人在乎他本来的样子。

哪怕那个“本来的样子”,也是伪装。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多。陈明还没回来,其他两个室友在打游戏。林澈爬上床,拉上帘子。

黑暗中,他打开手机,用加密笔记记录今天的信息:

**日期:重生第8天**

**事件:**

1.比特币交易完成,但被监控系统发现(无身份暴露)

2.张涛异常确认(数学能力突变,被赵建国上报,戴监控设备)

3.赵建国身份确认(三级观察者,有系统权限)

4.建模选拔改期,成为观察现场

**分析:**

-系统监控力度大于预期,场外交易也不安全

-张涛可能是“被观察者”,也可能是“合作者”(被胁迫或自愿)

-赵建国的行为:取消内定→公平选拔→观察竞争

-目标:筛选异常者?测试稳定性?收集数据?

**应对:**

1.周五选拔:表现中等偏上,不突出不落后

2.暂停所有异常活动,进入“潜伏期”

3.观察张涛,但保持距离

4.试探苏雨薇是否可靠(谨慎)

写完,他加密保存,然后删除手机上的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重生第八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作弊码,却发现游戏管理员一直在看着。

他以为自己是玩家,却发现只是实验对象。

他以为可以改变命运,却发现连“自己”都可能不是真实的。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今晚表现合格。涟漪等级:1.2。”**

发送时间:21:47。

正是他从烧烤摊离开的时间。

林澈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原来,从他离开烧烤摊的那一刻,评估就已经完成。

原来,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被评分。

原来,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在规则内的有限选择。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恐惧或绝望。

相反,一种冰冷的斗志在心底升起。

既然要玩这个游戏,既然要遵守这些规则。

那么,他就要成为最会玩的那个。

成为规则的利用者,而不是遵守者。

成为观察者的观察对象,但也是观察者的观察者。

成为系统里的bug,而不是系统里的数据。

夜深了。

林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