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尘的心跳,如同惊涛骇浪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扁舟,在监护仪屏幕上,划出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又倔强不肯彻底熄灭的曲线。那短暂的一丝回升,像黑夜尽头乍现的微光,给予了所有人希望,却又如此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无边的黑暗重新吞噬。
方教授和抢救团队不敢有丝毫松懈,立刻调整用药方案,加强生命支持。但所有人都清楚,真正决定白尘生死的,不是这些现代医疗手段,而是他体内那股诡异的平衡,和他自身那股几乎耗尽、却依旧在燃烧的意志。
叶红鱼被重新扶回轮椅,胸口的绷带再次被鲜血染红,护士紧急为她重新包扎、止血。剧痛和失血让她脸色更加苍白,嘴唇失去所有血色,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但她固执地不肯离开,执意要留在病房外的观察窗前,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仿佛要用自己的目光,为那叶扁舟,铺就一条生还的航路。
小张和几名警察守在她身边,神色复杂。他们听到了叶红鱼那番撕心裂肺、毫无保留的告白。震惊,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们知道,这位雷厉风行、果决坚毅的队长,是将自己那颗从不轻易示人的心,毫无保留地剖开,放在了那个生死未卜的男人面前。这份情,太重,太烫,也太……危险。
时间,在焦灼和死寂中,又过去了半个小时。
白尘的生命体征,在经历了那丝微弱的回升后,再次陷入了极度的不稳定。指标在危险线的边缘上下剧烈波动,如同他的心,正在无边无际的痛苦、黑暗和冰冷中,与死神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搏杀。
就在这时——
走廊另一端,林清月的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穿着宽大病号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的林清月,在护士的搀扶下,缓缓走了出来。她看上去依旧虚弱,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她的眉心,那道暗红色的痕迹已经变得极淡,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但她的左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攥着拳,仿佛掌心那枚烙印,依旧在传递着某种冰冷而真实的存在感。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观察窗前,坐在轮椅上、胸口缠着厚厚新绷带、脸色惨白如纸、却死死盯着病房内的叶红鱼。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没有火花,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同病相怜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她们都曾与死神擦肩,她们的心,都系在病房里那个男人身上。
“叶警官。”林清月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却很平静,“你的伤……”
“死不了。”叶红鱼的目光没有从观察窗移开,声音同样嘶哑平静,“他呢?你怎么样?”
“我没事了。”林清月走到观察窗前,与叶红鱼并肩而立,目光也投向了病床上那个无声无息的身影。看着他身上插满的管子,那些冰冷的仪器,和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但她强行压下眼眶瞬间涌上的酸涩,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是他……救了我。”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用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方法。代价,就是他自己……”
“我知道。”叶红鱼打断她,声音依旧没有起伏,但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再次泛白,“他一向如此。总是……不顾自己。”
短暂的沉默。两个女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带着伤,都虚弱不堪,却都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望的雕像,将自己所有的担忧、恐惧、期盼,都凝聚在了那扇冰冷的玻璃窗后。
“叶队,林总,你们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这里有我们看着……”小张忍不住劝道。这两个女人,一个刚做完开胸手术,一个刚刚从精神崩溃边缘被拉回来,都经不起这样的煎熬。
“不用。”两人几乎异口同声。说完,都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喊:
“白大哥!白大哥在哪里?!”
伴随着凌乱、虚浮的脚步声,一个娇小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走廊尽头冲了过来!是苏小蛮!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卡通猫爪的宽大T恤,头发乱糟糟地扎着,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显然已经哭了很久。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手腕上还戴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智能手环。
“小蛮?你怎么来了?”叶红鱼皱眉。她不是让技术部门的人看好她,不让她离开指挥中心吗?
“我……我黑掉了医院的访客系统和电梯权限……”苏小蛮冲到近前,看到观察窗内的景象,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破碎,“白大哥……他真的……叶姐姐,林姐姐,白大哥他……”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隔着玻璃,看着里面那个毫无生气的身影,哭得浑身发抖。从昨晚她“看”到白尘生命体征暴跌、听到那恐怖的交火声开始,她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后来得知白尘、林清月、叶红鱼都重伤入院,她更是如同被丢进了冰窟。她动用了自己所有的黑客手段,监控着医院的每一条信息流,直到刚刚,她“看”到白尘的生命数据再次跌入谷底,再也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三个女人,此刻,以不同的姿态,聚集在了这扇象征着生死界限的观察窗前。
叶红鱼,重伤未愈,坐于轮椅,目光沉静锐利,却难掩深处的恐慌和那一丝刚刚破土而出的、炽烈到不顾一切的情感。
林清月,虚弱苍白,站立窗前,眼神沉静下是惊涛骇浪,掌心残留着救命的烙印,也烙印着无法偿还的深情与亏欠。
苏小蛮,泪眼婆娑,惊慌无助,怀抱着冰冷的电脑,却只想用自己那看似与生死无关的黑客技术,为那个给予她温暖和安全感的大哥,抓住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
她们背景不同,性格迥异,与白尘的关系也错综复杂。但在这一刻,她们的心,却被同一种巨大的恐惧和担忧,紧紧地、痛苦地拴在了一起,栓在了病房内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这气氛,沉默,沉重,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张力。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令人窒息的平静。
最终还是叶红鱼先打破了沉默,她的目光从白尘身上移开,转向苏小蛮,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试图掌控局面的冷静:“小蛮,你既然来了,正好。你昨晚监控的数据,还有你为白尘做的那些声波干预,方教授他们很需要。把你掌握的所有信息,尤其是关于他体内能量波动、脑电波变化的数据,整理出来,交给方教授。”
苏小蛮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立刻打开怀里的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起来。“我一直在监控,昨晚白大哥生命体征几次异常波动,还有他体内那几种能量……特别是那种灰色的、很奇怪的能量……出现和变化的时间点,我都记录了。还有我为白大哥设计的声波安抚参数,是根据他脑电波实时反馈调整的,也许……也许能帮上忙……”
她一边操作,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眼泪还在不停地掉,落在键盘上,但她浑然不觉。
林清月也开口,声音冷静清晰:“那个幽冥的毒师,临死前说过,白尘是什么‘九阳容器’。他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应该就是所谓的‘九阳’。他之前救我的时候,用的是一种灰白色的针,他说是‘寂灭针意’。这两种力量,还有侵入他体内的剧毒,似乎形成了一种很危险的平衡。打破平衡,或者其中任何一种力量失控,他都……”她说不下去了。
叶红鱼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与方教授之前的判断,以及她自己昏迷前感知到的片段,快速整合。九阳,寂灭,剧毒,平衡……这一切,果然超出了常理。但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
“方教授,”她看向刚从病房出来、脸色凝重地走向这边的方教授,“小蛮这里有白尘详细的生理数据监控记录,或许能帮助你们更精准地判断他体内能量的变化。清月也提供了关于他力量本质的一些信息。”
方教授眼睛一亮,立刻看向苏小蛮的电脑屏幕,那上面跳动着复杂到令人眼花的曲线和参数。“太好了!这些实时数据太珍贵了!”他又看向林清月,“林小姐,关于那‘九阳’和‘寂灭针意’,你还知道更多吗?比如,它们之间如何平衡?有没有可能从外部引导或加强某一种力量?”
林清月蹙眉,努力回忆着白尘在毒窟中寥寥数语的点拨,以及她自身对“怨瞳”印记和幽冥之力的模糊感知。“他说……以毒攻毒是下乘,真正的医道是洞悉阴阳,调和生死。他的‘寂灭’针意,似乎……不仅仅是毁灭,也蕴含着‘枯荣’、‘生灭’的意境。他好像是用这种意境,在强行调和那两股冲突的力量……至于如何引导或加强……我不知道。”
方教授陷入沉思。枯荣,生灭,调和……这听起来更像是某种哲学或修炼的范畴,而非医学。但联想到白尘之前的种种神奇,又似乎……并非不可能。
“或许……”一直盯着电脑屏幕的苏小蛮,忽然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我们可以试试……用声波,模拟或者引导那种‘枯荣’、‘调和’的意境?”
“声波?模拟意境?”方教授一愣。
“对!”苏小蛮仿佛抓住了什么灵感,手指敲击键盘的速度更快了,“我之前用的声波干预,主要是安神定志,是作用于脑电波。但如果……如果我们将白大哥体内那种‘寂灭’能量的波动频率特征提取出来,然后设计一种复合声波,既包含安神定志的频率,又尝试去‘模拟’或者‘共鸣’那种‘寂灭’、‘枯荣’的意境波动……也许,能起到一定的……辅助引导作用?就像……给他的‘意志’或者那‘平衡’本身,提供一个外部的、同频的‘支撑’或‘坐标’?”
这个想法很大胆,甚至有些天方夜谭。用声波去模拟一种涉及高层次能量和哲学意境的波动?这简直是科幻。
但眼下,任何可能的方法,都值得尝试。方教授看向叶红鱼和林清月。
叶红鱼沉吟片刻,果断道:“可以尝试。小蛮,立刻开始设计,需要什么设备、什么权限,直接说,我来协调。”
林清月也点了点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期望:“试试吧,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苏小蛮用力点头,立刻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了复杂的数据分析和声波模型构建中。这一刻,她那顶尖黑客的大脑,为了拯救白尘,开始朝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充满未知和挑战的领域,全力开动。
叶红鱼重新将目光投向病房内,放在腿上的、没有受伤的手,缓缓收紧。林清月也再次看向白尘,眼神复杂难明。
三个女人,为了同一个男人,暂时搁置了各自心中那些微妙的、复杂的情感波澜,将全部的精力和希望,都投入到了这场与死神争分夺秒的、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之中。
病房内,是白尘无声的、惨烈的搏杀。
病房外,是三个女人沉默的、执着的守望,和一场结合了现代科技、古老智慧、以及最纯粹情感的、前所未有的联合“救援”。
这间ICU病房内外,此刻,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浓缩了生死、情感、希望与绝望的“修罗场”。
而这场“修罗场”的结局,将取决于病房内那个男人的意志,病房外三个女人的努力,以及那冥冥之中,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