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回避(1 / 1)

郡主的名头还没落下来,可流言却像春日里除不尽的草。

风一吹,又悄无声息的漫过一重墙。

“听说了吗?昨日宫里,王爷为了那位,当场就让安平侯府下不来台!”

“何止!西苑马场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类似这样的话头,在廊下和檐下传开。

被管事看到,又立刻噤了声,换上恭顺模样。

可那份心照不宣的窥探和兴奋,是捂不住的。

日头西斜,华琚院里静静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傍晚的风吹散。

楚沅在窗边发了一整日的呆,听到这些话,心里那团乱麻更是越缠越紧。

白嬷嬷的脚步很明显的失了章法。

她小跑着走进来,连平时重视的规矩都忘了,直接上前握住了楚沅的手。

“公主……”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喘,“刚刚前面得来的信,说是王爷,为你递了折子,请封郡主。”

“郡主?”楚沅怔住了,没太懂这个词。

不是南越的公主吗?

怎么又成了大燕的郡主?

白嬷嬷看到她茫然的表情,心头更是堵得更厉害。

她急急的,又像是要安慰她:“若是成了,便是朝廷正经册封的贵女,身份自是不同了。只是……”

只是什么?

白嬷嬷的话卡在这里。

只是有些话太重,她说不出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沅看到嬷嬷的表情,也没再追问。

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公主若是乏了,就闭眼歇会儿。嬷嬷在这守着。”

白嬷嬷上前,伸手把薄毯在楚沅身边围了围。

楚沅乖巧的闭上眼睛。

白嬷嬷也不再出声,退到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看着榻上的人。

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一种无力。

次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但楚沅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同。

早膳比往日更精细了,春竹和抱夏服侍的时候动作更轻。

连院子里洒扫的婆子,说话声都压低了三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有些奇怪,好像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楚沅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便又坐回窗边。

那盆海棠在晨光下开得正好,楚沅看了它半晌,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王叔。”她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需要一个行动来驱散心头那团乱麻。

春竹和抱夏对视一眼,春竹忙道:“姑娘,早膳还没用多少呢,要不……”

“回来再用。”

楚沅已经走向里间,理了理头发,又换了身浅绿色的衣裳。

她需要去问清楚。

嬷嬷说不明白的事,王叔总能说清楚。

以前都是这样的。

想了想,又打开小食盒,把早上那碟没怎么动的杏仁酥用干净帕子包了两块。

从华琚院到书房,要穿过大半个花园。

路不长,楚沅却走得有些慢。

她在想待会儿要怎么说,先请安,然后……

然后就直接问吗?

还是先请罪,为昨日宫宴可能带来的麻烦?

或者,先把杏仁酥给他?

还没细想,书房所在的澄心堂已经到了。

楚沅刚要迈步进去,一个身影先上前一步挡在门前。

赵承见是她,立刻抱拳躬身:“姑娘。”

楚沅看到人,把拿着帕子包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孩子气,直接开口道:

“赵统领,王叔在书房吗?我有点事想找王叔。”

“回姑娘,王爷吩咐,有紧急公务,任何人不得打扰。”赵承平静的回答。

“任何人”三个字,他说的清楚。

楚沅心里有点失落,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就问一句话,”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或者,我在外间等一会儿,等王叔忙完……”

“姑娘,”赵承后退一步,挡住她,“王爷严令,尤其是……请您先回院歇息。”

他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楚沅听出来了。

“尤其是”后面是什么?

尤其是她?

还是尤其是今日?

楚沅看着赵承低垂的头,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只是走到半路,她还是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她收回目光,感觉手心里有种黏腻的感觉。

低头一看,手里的杏仁酥,已经不知何时被她捏碎了。

回到华琚院,春竹迎上来,看到她手里的点心和比出去时更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敢问。

楚沅走到窗边,将帕子放在小几上。

午后的阳光很好,将院子晒得暖洋洋的。

可楚沅坐在窗边,并没有感觉到温暖。

书看不进去,绣花针扎了几次手指。

白嬷嬷在身边坐着,絮絮叨叨着一些小事,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说话也带着叹息声。

那声叹息,成了压垮她强作平静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忽然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东西。

“姑娘?”春竹不安的唤道。

楚沅没应,走了出去。

脚步比早晨快,她没再准备任何借口,也不再想着言辞。

她就是要见他,当面问一句:为什么?

只是这一次,还没到澄心堂门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月洞门前,比上午多了两个穿着王府侍卫服的陌生面孔。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月洞门两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看向前方。

这阵仗,让楚沅在数丈外硬生生刹住脚步。

她稳了稳呼吸,继续向前。

刚走到离月洞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左边那名侍卫便上前一步。

手臂一横,虽没触碰到她,却是一个很强硬的阻拦动作。

“止步。”

侍卫的声音年轻,却冷硬如铁。

楚沅停下,越过他们看向门内的赵承。

赵承也看到了她,快步走过来,对她拱手:“姑娘。”

“我要见王叔,我有话要当面问王叔。”

赵承垂下眼:“王爷今日不见客。姑娘请回。”

“我不是客!”楚沅脱口而出,眼圈突然红了。

“我是楚沅!我要见他,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封郡主?为什么……”

一连串的“为什么”堵在喉咙,噎得她声音发颤。

赵承的呼吸重了一分。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还是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王爷令,澄心堂是处理机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不得喧哗。”

“请姑娘,莫要为难属下。”

闲杂人等。

不得靠近。

不得喧哗。

几句话入耳,楚沅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了。

每一个词,都在告诉她,她不再是他默许下可以靠近的“阿沅”。

而是变成了需要被护卫挡在门外的“闲杂”。

楚沅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她看着赵承回避的眼神,看着那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

又再次看向他们身后那扇遥不可及的门。

她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来时那股执拗的劲儿很快散去。

她没有再回头,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赵承看着那抹浅绿色身影消失在廊下,眼里闪过复杂神色。

直到身边侍卫喊了一声“统领”,他才回过神,随即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内,萧屹背对门口站着。

门外带着哭腔的质问声早已消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已经泛白,才泄露出一丝不可言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