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等待(1 / 1)

被赵承那几句话打发回来后,楚沅就再没出过院门。

前面几天,她会像往常一样起居用膳,然后坐在窗边绣几针花。

只是手里的针线常常不知不觉停下来,耳朵也不由自主的去听院墙外的动静。

比如风声,鸟鸣,还有远处的脚步声……

任何一点响动,都让她心口那根绷着的弦,轻轻一颤。

是在等一个解释吗?

她不敢深想。

或许,只是在等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过去那样,突然出现在门口,哪怕只是来训斥她一句。

但什么也没有。

华琚院就像是个匣子,外面的消息不再透进来,里面的气息也传不出去。

春竹和抱夏的脸色越来越白,嬷嬷眼中的惊惶也越来越藏不住。

这些提醒着她,时间在流动。

并且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滑去。

院子里的变化,也能感受到。

先是洒扫的婆子们,不再聚在廊下低声说闲话。

见到她时,脸上虽然笑着,但那笑很疏远,行礼的姿势也太过板正。

后来,是屋内每日更换的鲜花。

从她喜欢的玉兰、海棠这些娇嫩的花,换成了更端庄大气的牡丹与芍药。

再后来,是空气里的熏香。

不是王府常用的沉静檀香,也不是她喜爱的果甜香。

而是一种更厚重,更陌生,带着宫廷味道的冷香。

那香味丝丝缕缕,缠绕在帐帘间,把房间里属于“阿沅”的气息,覆盖的干干净净。

楚沅坐在窗边,看向那盆挪到墙角的西府海棠。

这时候,它看起来有点不合时宜。

很娇嫩,很明媚,就是与这处处透着端庄华丽的院落格格不入。

她还记得,这盆海棠是在她摔伤后,第二天送来的。

当时她对着这提早盛开的花,心里是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有委屈,也有甜涩。

觉得他罚得那样狠,到底还是记得她喜欢什么。

如今再看,却品出别的意味来。

南越的海棠娇贵,受不住北地风寒。

所以他给了她“耐寒”的西府海棠。

是不是就像……

南越的公主在北燕难以安然,所以他便要给她一个“耐寒”的郡主身份?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让她心里打了个寒颤。

就这样安静的过了几日,才出现了其他的动静。

这天傍晚,周总管指挥着小厮抬进来几口大箱子。

箱子里是一些绫罗绸缎,东西多到能堆满半个厢房。

周总管没有多说什么,只指着那几口箱子,重复着:“这是宫中恩赏的衣料,供郡主选用。”

又交代了几句,日后会有宫中嬷嬷教导她规矩,让她放宽心。

郡主。

这个词第一次被如此正式的,摆在了面前。

楚沅没有去看那些料子。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发凉的手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

自己因为学规矩偷懒被罚,在冷风里站了半个时辰,手指冻得僵硬。

他路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的手炉不由分说的塞进她手里。

手炉是黄铜色,上面刻着狰狞的兽首。

拿在手里,那霸道的滚烫能一直暖到心里去。

如今,滚烫的手炉没有了,只有堆积如山,冰凉的锦缎。

这就是她等来的解释。

午后,周管事又捧着一个锦盒进了华琚院。

盒子里,是南越的家书和礼单。

楚沅展开礼单。

珍珠、美玉、锦缎、药材……与以往并无不同。

直到她展开父王的亲笔信。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熟悉的叮嘱与关切。

细细询问她在北地是否习惯,春寒可还难熬,脚伤恢复得如何。

还提到特意寻了些南越才有的药材托使臣一并带去。

然而,信的后半段,笔触却沉了下去。

他说,听闻北燕宫中似有风雨。

他说,她性子单纯……需暂且忍耐,收敛锋芒。

他说,父王无能……心痛如绞……

最后几笔,墨迹甚至有些洇开,像写信的人难以落笔。

楚沅怔怔的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熟悉的关切,现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温暖触不到心底。

只剩下一份无力改变的现实,压在她肩头。

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在榻边。

她没有去捡,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春竹和抱夏在门外悄悄张望,看见郡主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入夜后,她独自在室内坐了许久,目光缓缓移到窗边的鸟笼。

小满好像也感知到这异样的沉闷,不如往日活泼,只是安静的站在横杆上。

楚沅起身,慢慢走过去。

她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小满脚踝上那圈金链子。

鸟儿瑟缩了一下,黑豆的眼珠疑惑的看着她。

“现在,”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连你和我,都要开始学新的规矩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顺着那根金链移动,最后,落在了那扇笼门上。

站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门闩。

“咔哒。”

笼门,被慢慢推开了一道缝。

小满抬起头,黑豆眼睁得圆圆的,惊疑不定的看着敞开的门,又看看楚沅。

它试探着,朝门口跳了一小步,细小的爪子紧紧抓住栖杆,伸长脖子向外望。

自由就在眼前。

外面有更广的天,也有未知的风雨。

楚沅一动不动,屏息看着。

小满在门口犹豫、徘徊,几次振动翅膀,好像想一跃而出。

可是,当一阵有力的穿堂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人声时。

它猛的一惊,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缩回笼子最深处,急促的啄食黍米。

那扇打开的门,门外那片广阔却未知的天地,对它而言,远不及眼前这方寸之间安稳。

楚沅静静的看了很久。

看着它惊惶退缩的模样,看着它脚上即便笼门敞开、另一端仍牢牢锁在架上的金链。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笼外那片被高墙框住,四四方方的夜空。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悄无声息的灭了。

她没有迟疑,伸出手,重新握住那扇笼门。

“嗒。”

一声轻响,比推开时更清晰,也更决绝。

笼门严丝合缝的关上,门闩扣紧。

她转过身,不再看鸟笼,鹅黄色的裙摆拖过地面,走向内室的书案。

案上,灯豆如油,映着几本《郡主仪范》。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春雨,终于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

明天,来自慈宁宫的教习嬷嬷,就要正式住进这华琚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