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新居(1 / 1)

回程的马车气氛有点尴尬。

萧屹在主位坐着,闭着眼,眉峰一直没舒展开。

楚沅不敢靠他太近。

连动都不敢,手腕上的疼她都不敢揉。

“林薇薇……撕你衣裳了?”萧屹忽然开口。

楚沅回过神,没料到第一问竟是这个。

撕了。

还……有点粗暴。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多说。

萧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睁眼。

“那身换下的宫装,还有你那些首饰,都在那个粗布包里。”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调子说。

楚沅的心提了起来,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含糊地:“……是。”

这时,萧屹缓缓掀开眼帘。

他先随意的在马车里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她的发间。

“东西倒是齐全,”他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只是,本王送你的那支玉簪呢?”

楚沅默了默。

玉簪,自然是紧紧贴在她心口里。

但她不好意思说还在。

自己今天把所有东西都放下,却把那支玉簪拿走。

关键是那玉簪是他送的。

这是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丢了。”

“丢了?”

萧屹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什么。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了一遍。

“是,许是跑得急,掉在……山里什么地方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屹不再追问,也没有斥责。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对这个答案失去了兴趣。

“丢了也好。”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四个字。

话音落下,萧屹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冰冷快意。

那簪子是他给的,却成了她今日逃离的见证。

既是脏了眼的旧证,那便毁弃。

从此,她身上只该有他新赐的印记。

楚沅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可不知为何,她竟从那极致的平静里,嗅到了一丝比暴怒更让她心悸的东西。

马车驶向王府气派森严的正门。

朱红大门早已洞开。

门楣上“敕造摄政王府”的鎏金匾额,在暮光下,还有些刺眼。

车停了。

萧屹率先下车,转过身,面向车厢。

楚沅坐在里面,她知道自己必须下去,可手脚却像灌了铅。

萧屹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了手臂,等待着她。

楚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挪到车边,试探着伸出脚。

就在她的鞋尖即将触到下车凳的刹那——

萧屹忽然上前一步。

他伸出的手,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啊!”

楚沅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脸颊都要贴上他颈侧的皮肤。

王府门前青石广场上,值守的侍卫、闻讯赶来的管事、洒扫的仆役……黑压压跪了一地。

所有人都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呼吸。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萧屹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走向内院回廊,反而踏上了汉白玉御道。

那条路,楚沅知道。

只有在重大礼节,萧屹接受属官拜贺时才走的。

两边持戟的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触地的轻响是唯一的声息。

楚沅被他抱在怀中,视线越过他肩头,只看到无数低垂的头。

御道不长,却感觉走完了她的一生。

她也明白,这是在向她彰显他的权势。

也向所有人宣告,他亲手擒回了他珍贵的猎物。

走完御道,他带着她步入华琚院。

华琚院门前,以周总管为首,捆着手的丫鬟、婆子、粗使下人,密密麻麻跪了个满院。

上午被搜查的痕迹还没清理。

碎掉的花盆,泥土……那株牡丹留下的残红,一如上午摔碎时刺眼。

萧屹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回到楚沅身上。

他开口,不紧不慢,却抛出了一枚炸雷:

“华琚院地处偏远,护卫不便,易生事端。”

“即日起,郡主迁入沧澜院枕荷阁静养。一应旧物,封存华琚院,不得移动。”

嗡——

楚沅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差点站不住。

沧澜院?

那是他的居所!

周总管抬头,掩下眼中的震惊:“奴才……遵命!即刻安排!”

“不必。”萧屹打断他,“赵承。”

“属下在!”

一直跟影子一样站在旁边的赵承立刻上前。

“你亲自带人,护送郡主过去。枕荷阁已收拾妥当,伺候的人也已备好。”

他的命令清晰,显然是早就已经谋划。

“华琚院所有人等,原地待命,听候发落。”

“是!”

萧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沧澜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又留下一句:

“跟上来。”

楚沅站在原地。

眼前是华琚院熟悉,现在却一片狼藉的景象。

耳边是萧屹逐渐远去的,不容置疑的脚步声。

她知道,没有选择了。

她抬起灌铅的腿,迈开第一步,走向那条代表未知深渊的回廊。

搬迁的过程快的令人咋舌。

赵承带领着亲兵,“护送”着她穿过一道道她陌生的门禁。

每一步,都离她熟悉的世界更远一步。

枕荷阁很快到了。

这是沧澜院东侧一个独立小院。

门前有一片小荷花池。

在往里走,阁里的摆设也很精美,一切用度都是上乘,甚至比华琚院还奢华。

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两个看着二十左右的丫鬟,站在门口,眼神沉静:

“奴婢白露(霜降),奉王爷命,伺候郡主。”

她们身后,是一位看着四十多岁的嬷嬷,面容肃穆。

她规矩行礼:“老奴赵氏,往后负责郡主的起居规矩。”

“郡主有任何需求,皆可告知老奴,由老奴禀报王爷定夺。”

——需求需“禀报定夺”。

楚沅听懂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嬷嬷丫鬟肃穆的脸,又看了一眼新居所。

恐慌还在,但是现在更多的是清醒。

她院子里的人被全部换了血。

抱夏和春竹,因为她,不知被安排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不会再有严徐嬷嬷时时提点规矩,但多了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袖中的手。

晚膳时,萧屹没有出现。

她坐在空旷的饭厅,菜是她爱吃的南越口味。

但楚沅食不知味。

从今天起,她每一刻呼吸,每一次心跳。

都可能会被记录,然后呈报给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窗外,沧澜院主殿的书房,灯火亮到深夜。

萧屹站在窗前,看着枕荷阁的轮廓。

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发间那多刺眼的野花,是……林薇薇手碰到她身体这个动作带来的暴怒。

赵承在这时悄然入内,低声禀报:“王爷,宫中递出消息,太后娘娘明日将派崔嬷嬷前来,探望郡主病情。”

萧屹把玩兵符的手陡然顿住。

“病了,自然要好生将养,不宜见客。”他开口,声音比手里的玄铁更冷。

织网?

不。

他如今要筑的,是密不透风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