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被吓坏了,她脚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踩在石头上,发出了点声音,她往后退的动作更轻更小。
萧屹没看她。
他只盯着楚沅,盯着她那双盛满害怕和委屈的眼睛。
“穿着这身腌臜衣物。”
他往前踏了一步,仅仅一步。
“躲在这不见天日的野地里,与不相干的人嬉水作乐。”
他语速并不快,可每个字说出来都让楚沅心头发寒。
“楚沅,这就是你处心积虑想要的?”
他微微偏过头,又看了一眼她发间那不知名的野花。
今晨,她明明戴着那支白玉簪来和自己辞行。
可现在,那支簪子不知所踪。
在她发间的是这朵从泥地里长出来,卑贱却刺眼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
用一种难以形容的戾气,把她发间的野花捻了下来。
在他指尖碾碎之后,又用那种审视的语气开口:
“抛却郡主仪范,自甘与山野为伍……南越王庭的教养,就是教你如何做一只泥地里的狸猫么?”
楚沅刚刚还在恐惧。
会以为他会直接下令带走她,或者是说一些让自己害怕的话。
只不过想象中的话没有到来,到来的竟是这样的羞辱。
这简直比任何责骂还伤人。
“我没有。”
楚沅的脸瞬间涨了个通红,泪水也在眼圈里打转。
“我只是……只是出来走走。”
“和薇薇一起,我们什么都没做错!”
她带着哭腔反驳,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萧屹看着她眸子里的委屈。
只觉得那委屈像一面镜子,把他所有愤怒的“师出无名”照了出来。
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暴戾一窒,随即变成更无处着力的怒火。
“出来走走?”
他重复着,嘴角缓慢的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动用心机,甩开太后亲赐的嬷嬷,骗过本王的亲兵,私藏旧衣,与人约定,隐匿行踪——”
他每说一项,楚沅的脸色就白一分。
她做了,她都承认。
可这些事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得如此十恶不赦,肮脏不堪?
“让本王以为你遭逢不测,让王府亲军倾巢而动,让整个京城暗线为之侧目,让慈宁宫……”
他停住,最后几个字消失在紧抿的唇间。
让慈宁宫那双眼睛,看到了他萧屹何其可笑,何其失控的一面!
他的呼吸陡然加重。
那强行压在内心的邪火,终于烧穿了理智。
他抬起手,猛的指向已经瘫软在一边的林薇薇,低吼出来:
“还带着她!礼部侍郎的嫡女!”
“楚沅,你是真无知到了极点,还是觉得本王愚蠢可欺?!”
他的怒气不再掩饰。
那低沉的吼声震的林间树叶簌簌作响。
也震得楚沅踉跄后退一步,差点支撑不住。
她眼里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啦啦流下来。
“我没有!”
“我只是不想被她们时时刻刻盯着!”
“我只是想像个普通人一样,自由自在地玩一次!就一次!”
她也喊了出来,声音破碎。
“薇薇只是我的朋友!这有什么错?!”
“朋友?自由?”
萧屹觉得他好像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直接把楚沅整个人笼罩。
那股松柏冷香和山野尘土的气息,很有压迫感的压下来。
楚沅定在原地,不敢动了。
“谁允许你有这样的朋友?”
“谁允许你拥有这样的自由?”
他的声音压的更低,可每句话说的都很危险。
“你睁开眼看看!看看你这一时兴起的玩耍,给她、给林家带来了什么!”
“看看有多少人,因为你这一次的自由,此刻正战战兢兢,前途未卜!”
楚沅瞳孔猛的一缩。
她下意识看向抖如糠筛的林薇薇。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没想过……
她真的没想过会连累薇薇……
“而你。”
萧屹的目光重新锁死她。
楚沅对上他的眼睛,那眸子翻涌着他竭力压制的什么……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楚沅觉得有那么一瞬间,他避开了她的视线,看向了别处。
“你让本王以为……你逃了。”
最后三个字,音量很轻,轻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这句话却好像耗尽了他所有维持镇定的力气。
楚沅彻底怔住了。
眼泪挂在睫毛上,忘记了掉。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男人。
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噬掉的风暴。
她不懂,为什么“以为她逃了”这件事,会让他看起来……
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她张了张嘴,所有的辩驳都堵在喉咙里。
萧屹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
他把眼底最后泄露的那点情绪掩去,重新覆上坚硬冷酷的外壳。
他不再看她,转向不知何时已带人赶到附近的沈沧。
“送林姑娘回府。”
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
“告诉她父亲,本王改日再听解释。”
“是。”沈沧应声,示意两名侍卫上前。
林薇薇像抓住救命稻草,她泪眼模糊的看了楚沅最后一眼。
最终是半扶半架地被带离。
溪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萧屹再次看向楚沅。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片刻前的风暴,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
“过来。”他说。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字。
楚沅没动,她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
她心里乱糟糟的,比她的头发还乱。
萧屹不再言语,只是伸出手。
楚沅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曾执掌朱批定人生死,也曾在她年幼时为她拂去眼泪。
此刻就悬在半空,不容抗拒的等着她。
是握住,还是被强行拽过去?
楚沅又抬眼看向他深不见底的眸子。
她最终,还是缓慢的把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放入了他等待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五指像铁钳一样猛然收拢!
力道之大,不止让她骨头生疼。
更像是把她腕骨上属于山野的清风,还有溪水的凉,都彻底刮掉。
替换成属于他的温度。
他用那种拖拽的姿势,把她拉向自己,然后转身,迫使她踉跄地跟上他的步伐。
就像牵着一件失而复得,沾上了外界尘土,需要被清洗的所有物。
朝着来时的路,头也不回的走去。
暮色已经降临,溪水依旧欢快流淌。
好像刚刚的情绪风暴从未发生。
只有楚沅那手腕上的痕迹,带着痛,带着他掌心滚烫的温度。
提醒她,风暴并没有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