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府大门前。
车厢帘幕掀起,崔一渡踩在坚实的地面上,锦靴底与石板接触的瞬间,一种异样的直觉让他脊背微凉。
如冷针般刺来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几乎要在他的后背上灼出洞来。
他保持着下车的姿势,手扶在车厢门框上,动作未停,眼角的余光却已扫过整条街道。街对面檐角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削,披着宽大的黑色斗篷,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若不是那道目光太过锐利,崔一渡几乎要以为那不过是街边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殿下?”梅屹寒按刀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崔一渡没有立刻回应。
他以铁腕手段执掌刑部,连破两桩大案,剪除了朝中几个盘踞多年的奸佞,却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样的窥视,数月来从未间断。有时是跟踪的暗哨,有时是埋伏的刺客,有时只是远远的监视。
只是今日这道目光,似乎格外不同。
那目光里只有纯粹的审视,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棱,锐得像刚磨过的刀锋。那不是要杀他的人该有的眼神,而是在衡量、在评估、在判断。
“不必。他若想现身,自会现身。”崔一渡声音平静无波,目光仍锁在巷口。
梅屹寒眉头微皱。他不喜欢这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尤其当被窥视的对象是他誓死护卫的主子时。他按刀的手没有松开,身形微微侧移,用自己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崔一渡与那道目光之间的连线。
就在这时,对面檐角下的人动了。黑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隐入巷口的暗影里,再无踪迹。
梅屹寒肌肉绷紧,正要追去,崔一渡抬手制止:“让他走。”
“可是殿下,此人行踪诡秘,恐对您不利……”
“正因如此,才不能打草惊蛇。”崔一渡收回目光,转身向府门走去,“魏仲卿的人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窥伺。这人……另有来头。”
梅屹寒若有所思,跟上崔一渡的脚步。两人踏上石阶,府门上的铜钉在灯笼光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泽。门房早已候在一旁,见主子归来,连忙拉开沉重的朱漆大门。
汤耿从回廊尽头快步走来,躬身道:“殿下,江老板等人已在前厅等候多时。”
“嗯。”崔一渡加快脚步,披风在身后翻飞。
前厅内,茶烟袅袅。三人见崔一渡步入,立刻起身行礼。
“都坐。”崔一渡挥手免礼,解下披风递给汤耿,“去书房说话。”
梅屹寒在门外守卫。书房内,崔一渡走到书案后坐下。
江斯南率先开口:“殿下,可有抓到那个老狐狸的尾巴?”
崔一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掷于案上。羊皮纸卷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时间、地点,还有用朱笔划掉的一条条线索。每划掉一条,就意味着一条线索断了,一个人死了。
崔一渡说道:“魏仲卿做事滴水不漏。那些曾替他行事之人,大多已灭口;而灭口之人,又被更隐秘的手段清理。就连那个在姬青药牢饭中参毒的狱卒,昨日也暴毙于城郊荒林,仵作验尸,说是突发心疾。”
他顿了顿,指尖在卷宗上某处轻轻一点,那是一个名字:王二海。“可这个狱卒,半个月前才通过太医院的体检,心肺强健,无任何病症。”
楚台矶接口道:“姬青瑶那个侍女呢?可有招供?”
崔一渡摇头:“她也死了。昨日傍晚,狱卒送饭时发现她倒在牢房里,七窍流血。毒就下在她喝的水里。”
书房内一时寂静。
沈沉雁轻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这几年朝局动荡,魏党与端王党羽逐渐被剪除,殿下地位日益稳固,圣上对殿下的倚重也愈发明显。如今殿下再度执掌刑部,那些人恐怕又要寝食难安了。”
“他们越是不安,破绽便越易显露。”崔一渡说道,手指在卷宗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用红圈标注的名字上——魏仲卿。“我等的,就是那一刻。”
江斯南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得意:“正是此理!上回魏仲卿狗急跳墙,命司淮传递假消息,在枯井中藏匿通敌文书,妄图诱殿下入局。岂料殿下将计就计,仅凭一块假令牌便让他的阴谋裂如齑粉。”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又笑了几声:“啧啧,黄大霞的手艺,真是没得说。那假令牌做得,连司淮本人都没看出破绽。”
崔一渡瞥他一眼,语气略缓:“是小江机警,一眼识破了魏仲卿的奸计。”
江斯南笑道:“跟着老崔——咳,殿下这么久,再不长进,岂不遭人嫌弃?不过话说回来,司淮那家伙如今在刑部大牢里,也不知后悔了没有。他以为攀上魏仲卿这棵大树就能高枕无忧,却不料树倒猢狲散,第一个被抛弃的就是他这种小卒子。”
众人闻言皆笑,书房中一时气氛稍松。但这轻松只是片刻,很快又被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
楚台矶正色道:“殿下,魏仲卿虽然暂时受挫,但根基仍在。他在朝中经营三十余年,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如今陛下病重,储位空悬,他必会趁机发难。”
崔一渡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们要比他更快。”
三人告退后,书房重归寂静。
崔一渡独自在室内坐着。良久,他起身走到墙边的书架前。书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类典籍,从《史记》《汉书》到各地方志、刑名案例,无一不有。他的手指在书脊上缓缓滑过,最终停在第三排第七本书上——《舜律疏议》。
伸手在书脊上轻轻一按。
“咔”一声轻响,机关触发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书架向两侧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昏暗的密室。
密室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京城地图。地图是特制的羊皮纸,经过特殊处理,不会发黄变脆。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点代表魏党势力,蓝点代表端王党羽,绿点则是崔一渡自己的人马。
四年来,红点一个个减少,蓝点也逐渐黯淡,唯有绿点有所增加。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终停在皇宫的位置。那里没有标注任何颜色,只有用金粉勾勒出的轮廓,那是皇权的象征,也是所有争斗的根源。
成德帝在位四十余年,如今年老重病。这位皇帝一生勤政,却也多疑善变。他迟迟不立太子,原是想观察诸子品行,未料一病不起,反倒给了朝臣结党营私的机会。
大皇子卫弘睿,虽才干平庸,却占着长子的名分,背后有部分武将支持。二皇子卫弘祯,掌握大舜国主要军权,战功赫赫,朝中亦有不少拥趸。至于六皇子卫弘祥,看似无害,但宫中从来不是看表面的地方,何况他还是皇后名义上的嫡子。
还有恒王……
崔一渡的目光落在地图右上角,那里用金粉标着一个特殊的符号,不是点,而是一朵祥云。这位皇叔,是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他手中虽无实权,却在宗室中威望极高,说话分量不轻。
四年来,恒王对崔一渡的态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等待什么?等待站队的最佳时机?等待渔翁得利?
“殿下。”密室外传来梅屹寒的声音,打断了崔一渡的思绪,“王妃问您是否要用宵夜。”
崔一渡收回目光:“告诉她不必等了,我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是。”
脚步声渐远。崔一渡在地图前站了许久,直到烛火的光晕在眼中模糊成一片。他忽然想起师父萧关山对他说过的话:
“风儿,朝堂比沙场还凶险。沙场上明刀明枪,看得见敌人,躲得开刀剑。可朝堂中……人如何死的都不知道。”
如今深刻体会到,师父字字珠玑。
而那个在街对面窥伺的人,此刻又在何处?
崔一渡不知道。但他有一种预感,今晚的窥伺,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