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皇图:自省帖(1 / 1)

管家引着崔一渡穿过回廊和两道月门,来到后院练剑场。场子很大,青石铺地,四周立着兵器架,上面刀枪剑戟一应俱全。场中,恒王正在练剑。

一柄寒光长剑在他手中如游龙惊鸿,剑光霍霍,气势惊人。他穿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虽然年过五旬,但动作矫健如青年。一套剑法练完,收剑入鞘,气息平稳,额上竟无半点汗珠。

崔一渡静静看着,心中暗暗吃惊。他早知道这位皇叔文武双全,但没想到,剑法如此精湛。那剑势中的沉稳与老辣,没有几十年的苦练是出不来的。

卫熙宁转过身,看向崔一渡:“你来了。”

“侄儿拜见皇叔。”

卫熙宁将剑递给一旁的侍卫,用汗巾擦了擦手,“随我来。”

他对崔一渡的出现并不意外,仿佛只是寻常会客。引着崔一渡进入书房,屏退左右,吩咐管家:“景王到访之事不得外传,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在练剑。”

“是。”管家躬身退下,轻轻带上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叔侄二人。

卫熙宁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崔一渡依言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不瞒皇叔,侄儿如今处境艰难。魏太师欲除我而后快,大皇兄也视我为眼中钉。父皇病重,储位空悬,朝局动荡,侄儿实在不知该如何自处。”

卫熙宁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你呀,就是太过能干刚直,得罪了多少人?你在刑部办的案子,哪一桩不是牵扯甚广?魏太师、端王、还有那些被你扳倒的官员,哪个不恨你入骨?”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变得深沉:“不过皇叔欣赏你这份正气。这朝堂上,阿谀奉承的人太多,敢说真话、办实事的太少。你为民请命,不惧权贵,这点,比你大皇兄强多了。大皇子虽占着长子的名分,但才干平庸,又好大喜功,若他上位,必不少好事。”

崔一渡面上不露声色,心中却在快速思索。卫熙宁这番话,是在夸他,也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的态度。

“多谢皇叔夸奖。只是眼下这麻烦事......四年前的旧案被翻出来,魏太师步步紧逼,侄儿实在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没有说下去,看卫熙宁有何反应。这是在给对方出牌的时机。

卫熙宁沉吟片刻,说道:“论才干,你在诸皇子中最出众;论品行,你为民请命,不惧权贵。只是......”

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魏仲卿拿四年前的旧案做文章,虽未致命,终究是个把柄。陛下若要立你为储,必须确保你德行无亏。否则,就算强行立你,也会被朝臣诟病,难以服众。”

崔一渡垂眸,掩去眼中的神色:“皇叔的意思是?”

“这样,”卫熙宁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机密大事,“你写一份自省帖,承认当年冒充巡抚之过,但陈明缘由,表达悔改之意。我单独呈给皇兄,为你说话。昨日御书房人多嘴杂,实在不便多言,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有些话才好说开。”

崔一渡心中一沉。

自省帖?这不就是认罪书吗?一旦写下,便是永远的污点。将来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这便是铁证,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面露犹豫:“自省帖......父皇会如何看?”

卫熙宁笑道,那笑容温和,却让崔一渡感到一丝寒意:“你放心,这只是走个形式。皇叔我还能害你不成?这份自省帖交给我,我必在陛下面前为你美言,力陈你悔过之诚,保你渡过此关。等风头过去,这份自省帖我会还给你,绝不会留底。”

话说得好听,但崔一渡一个字都不信。

恒王在宗室中威望极高,若他肯出面保自己,确实能化解眼前的危机。但代价呢?代价就是这份自省帖,这是他永远的污点,成为恒王拿捏自己的把柄。今后但凡自己有任何不顺他心意之处,他便可拿出这份自省帖,威胁要公之于众。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先渡此劫。

魏仲卿步步紧逼,大皇子虎视眈眈,二皇子握有兵权,父皇病情日益加重。若得不到恒王支持,他恐怕连眼前的坎都过不去。禁足事小,若因此失去争储的资格,那才是真正的绝路。

崔一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侄儿明白了。皇叔一片苦心,侄儿感激不尽。自省帖......我现在便写。”

卫熙宁大笑,那笑声爽朗,在书房里回荡:“好!好!这才是我天家的好儿郎!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他亲自铺开宣纸,又研好墨,将一支狼毫笔递到崔一渡手中。

崔一渡笔走龙蛇,字字如刻。他写自己年轻轻狂,冒名巡抚虽出于忧民之心,终是逾越法度;写自己痛定思痛,方知权责不可僭越;更写自己愿以寸心补过,不负天地君亲。

每一个字都工整规范,每一句话都诚恳恳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这些字时,心中是何等的屈辱与不甘。

这一纸自省,不止是悔过,更是一场赌局,赌的是帝王心术与宗室权衡。

最后一笔落下,笔锋顿住时,墨迹未干,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如同命运悬而未决。他吹了吹纸面,待墨迹稍干,将自省帖郑重折好,双手奉上,交予卫熙宁手中。

那一刻,他看清了卫熙宁眼底一闪而过的深意,那不是关切,是掌控,像猎手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可他仍躬身一礼:“全凭皇叔做主。”

卫熙宁指尖轻抚纸面,满意地点头。他将自省帖仔细收进怀中,贴身收藏,这才重新看向崔一渡。

“好,明日我就进宫面圣。不仅为你说项,力陈你悔过之诚,还要......”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奏请圣上立你为太子!”

“啊?”崔一渡心头一震,一脸惊愕,“皇叔,这...这恐怕不妥。父皇尚未有此意,贸然奏请,恐惹圣怒。”

“你不懂。”卫熙宁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储位之事,不能再拖。大皇子无德无能,若他上位,必是昏君。二皇子那性子,沙场破敌没得说,但受不住朝臣聒噪。他那个暴脾气,只怕三天两头就要在朝堂上拔剑。六皇子懦弱,不堪大任。唯有你,有能力、有魄力,能稳住这江山。”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声音更低:“你放心,皇叔不是白帮你。待你登基之后,需答应我三件事。”

“皇叔请讲。只要侄儿能做到,定当全力以赴。”

卫熙宁点点头,缓缓道出条件:

“第一,登基后,需尊我为摄政王,辅政三年。这三年间,朝中大事,需由你我二人共同决断。

“第二,三年内,重大国事需与我商议,不得独断专行。尤其兵权、财权、人事任免,必须经我同意。

“第三......”他顿了顿,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的王妃现在无所出,倘若三年后仍没有子嗣,当立我举荐的女子为后,以固皇室与本王之盟。”

崔一渡心中冷笑。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恒王这是要当权臣,而且是权倾朝野的那种。摄政王?辅政三年?重大国事需商议?这分明是要架空自己,当个无冕之皇。

还有第三条......立他举荐的女子为后?这是要把手伸进后宫,控制未来的继承人。

好大的胃口。

可眼下,他需要恒王的支持。没有恒王,他过不了魏仲卿这一关;过不了这一关,就别想争储;争不了储,一切皆是空谈。

“侄儿......”崔一渡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答应。”

他站起身,对着卫熙宁深深一揖:“若无皇叔相助,侄儿恐怕连眼前的坎都过不去,何谈将来?皇叔的条件,合情合理,侄儿必不负皇叔今日之恩。”

卫熙宁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但崔一渡知道,那阳光之下,是万丈深渊。

卫熙宁走过来拍拍崔一渡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侄儿,你放心,有皇叔在,这江山,稳得很。魏仲卿那边,你不必担心,皇叔自有办法对付。”

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崔一渡告辞离开。翻墙出府时,夜色已深。

巷口阴影里,梅屹寒闪身出来,低声问:“殿下,一切顺利?”

崔一渡点点头,没有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回到那处民宅,从密道返回景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