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四年,初冬。
御书房。
崔一渡批阅奏折到深夜,龙案上烛火跳动,映着他眉间的纹路。
“陛下,镇北王密报。”侍卫梅屹寒呈上一枚蜡封的铜管。
崔一渡接过铜管,他捏碎蜡封,展开密信,眉头越皱越紧。
密信上只有短短数语:“游敕大皇子哈耶涂被囚,二皇子索尔甘继位,边军异动,疑有联军之谋。臣已加强戒备,然兵力不足,请朝廷早作决断。”
崔一渡缓缓放下密信,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四年前,父皇成德帝驾崩前将皇位传给他这个三皇子,而非更有军功的二皇兄卫弘祯,朝野上下多有议论。但卫弘祯非但没有怨言,反而主动请缨镇守北境,多年来兢兢业业,抵御北狄诸部侵扰。
如今,考验又来了。
“传楚台矶。”崔一渡沉声道。
一个时辰后,楚台矶匆匆入宫。“陛下深夜召见,是为北境之事?”
崔一渡将密信递给他:“你手中有何情报?”
楚台矶快速浏览后,神情凝重:“臣正欲禀报。七日前,游敕王庭传出消息,老汗王暴毙,二王子索尔甘以‘护国’之名囚禁兄长哈耶涂,三日内便完成登基大典。此事太过蹊跷。”
“哈耶涂……就是当年在卧云寺抢武功秘籍的那人。据说他醉心武学,虽勇猛但少谋,被囚不足为奇。奇的是索尔甘动作之快,仿佛早有准备。台矶,你可有其他线索?”
楚台矶略作迟疑:“有一事,尚不确定。据北境线报,索尔甘登基前,身边多了一名女子,深居简出,却常参与军机要事。描述此女形貌的探子说,她年约五十,气韵不凡,眼角有一粒朱砂痣。”
崔一渡猛地转身:“魏冷烟?”
楚台矶低声道:“极有可能。当年废后从冷宫失踪,臣曾追查三月,线索指向北境,却因涉及外邦,不便深究。”
崔一渡喃喃道:“若真是她……这便是复仇之始。”
楚台矶补充:“还有一事。近一个月来,游敕、梭雷、羌漠、娄罕四国使节往来频繁。臣怀疑,他们正在结成联盟。”
四国联军。崔一渡的心沉了下去。大舜近年战火加天灾,国库告急,若四国同时发难,后果不堪设想。
崔一渡最终下令:“严密监视。尤其是魏冷烟的行踪。朕要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楚台矶领命退下。
崔一渡独自站在殿中,忽然想起元蝶。此刻若有她在,弹一曲琵琶,说说话,或许能稍解心中烦闷。
……
三日后,御前会议。
兵部尚书石海盛的声音在勤政殿中回荡:“……四国联军已集结三十万,其中游敕骑兵八万,梭雷步兵十万,羌漠弓手六万,娄罕轻骑六万。镇北王手中仅十五万兵马,其中能战者不过十万。”
殿内一片死寂。
三十万对十万,天险玉龙关再险要,也难持久。
“粮草呢?”崔一渡问。
户部尚书殷梓健擦了擦额头的汗:“去年水患,江北三郡颗粒无收,国库存粮仅够支撑三月。若战事拖延……”
“陛下,可向中原国购粮。”何老太傅说道。
殷尚书补充:“中原国正值内乱,自顾不暇,两国贸易早已断绝。铁矿滞销,一整年的货银还没拿回来。”
江斯南作为朝堂客卿,被邀议事。他说道:“陛下,可用海路。从东海诸国购粮,虽路途遥远,价格偏贵,但可解燃眉之急。草民可先垫付所需款项。”
殿内响起轻微议论声。购粮之费恐怕要耗去江斯南很多家产。
崔一渡深深看了江斯南一眼:“江卿有心了。但此事容后再议。当下之急,是稳住北境防线。”
侍卫统领沈沉雁出列:“陛下,臣建议加强京畿防务,同时征调皇属军和南方各郡兵力北上支援。另外,可密令边关严查奸细,防止敌军渗透。”
崔一渡点头:“准。沈卿统筹防务,三日内拟定详细方略。”
会议持续到午时。散会后,崔一渡留下江斯南和楚台矶。
“魏冷烟的事,你们如何看?”
江斯南说道:“若真是她,目标恐怕不只是复仇。砗碌国虽亡,但旧部犹存,她蛰伏几十年,必有更大图谋。”
楚台矶补充:“臣已加派人手查探。另有一事,游敕大皇子哈耶涂醉心武学,多年前曾在大舜境内抢夺武功秘籍。据探子传回,哈耶涂性情大变,跟他这些年沉迷于修炼《易筋经》有关,那本《易筋经》或许是假的。”
崔一渡咳嗽了一声。他当然知道,这正是自己的杰作,当年在卧云寺拿一本《壹筋经》就把哈耶涂打发了。但现今自己是君王,这种“光荣”事迹还是不说为妙。
江斯南心领神会,亦是不作声。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梅屹寒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封密信:“陛下,勒北急件!”
密信来自封羡源,崔一渡在碧霄宫的师弟,现勒北地区手握五千铁骑的军阀。信上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陛下,闻北境有变,弟已率兵秘密北上,可于敌后袭扰。但需朝廷配合,制造主力仍在勒北之假象。另,小心朝中内鬼,联军知之甚详,恐有细作。”
崔一渡看完,将信递给二人:“封羡源已动身。五千铁骑虽不多,若出其不意,或可收奇效。”
楚台矶皱眉:“内鬼之事……臣会暗中调查。”
崔一渡说道:“不必。”
江斯南问:“陛下的意思是……”
“放出假消息,让内鬼传递出去。台矶,此事你来办。”
“遵旨!”
……
当夜,崔一渡微服出宫,来到云昭坊。
元蝶正在台上弹唱,一袭水绿长裙,怀抱琵琶,指尖流转出《凝江吟》的旋律。台下座无虚席,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千丝万缕的音律中。
崔一渡坐在雅室里,隔着帘子静静听着。只有在这里,在元蝶的琴声里,他才能暂时忘却江山之重。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元蝶盈盈一礼,退入后堂。片刻后,她的侍女玲珑悄悄来到崔一渡身边:“陛下,请移步后园。”
后园小楼,元蝶已备好茶点。见崔一渡进来,她并未行礼,只微微一笑:“陛下,今日辛苦了,喝杯参茶吧。”
崔一渡坐下,品了口茶:“北境要开战了。”
元蝶手指微微一颤:“很严重?”
崔一渡苦笑:“四国联军三十万,镇北王只有十万能战之兵。朕这个皇帝……”
“陛下。”元蝶打断他,“当年成德帝选择传位于您,正是因为您心中有仁,眼中有民。战事艰难,但民心在您这一边。”
崔一渡看着她:“若战败呢?”
元蝶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元蝶便为陛下弹最后一曲。”
这句话说得平淡,崔一渡却心头一震。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仿佛眼前这女子会如蝴蝶般飞走。
“答应朕,无论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
元蝶垂眸:“陛下也该答应元蝶,无论多难,都要坚持下去。”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离开云昭坊时,已近子时。梅屹寒低声道:“陛下,楚大人传来消息,已按计划放出假情报。”
“好。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