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烽火千丝曲:忠烈石(1 / 1)

承平四年,腊月十五。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京城内外银装素裹,天地寂然。檐角冰凌垂落如剑,街巷尽覆素缟,却终究掩不住城中蔓延的恐慌。

玉龙关将破的消息早已如野火般传遍,有关镇北王殉国的悲壮、联军连破两道防线的危急,甚至皇帝欲将南迁的私语,皆在市井间交杂沸腾,人心惶摇,如履薄冰。

皇宫深处,御书房案上摊着三份军报:卫弘祯血迹斑斑的绝笔信,字字如铁;沈沉雁呈送的京畿临时军行军奏报,情势严峻;还有楚台矶密探最新传回的情报,元蝶已成了索尔甘的侧妃,正于敌国王庭中如履薄冰、周旋求生。

“陛下,该用膳了。”梅屹寒躬身轻语,声音压得极低。

崔一渡恍若未闻,指尖一遍遍抚过写有“元蝶”二字的那张纸。“侧妃……”他低声重复,喉间干涩。心中翻涌的不只是忧惧,更有难言的酸楚与愧疚——她以一身入虎穴,而他却坐困深宫,徒看山河飘摇。

“屹寒。”

“臣在。”

“在宫中设一处纪念碑。”崔一渡的声音轻而冷,“刻碑,名曰‘忠烈石’。

“遵旨。”

纪念碑选址于西苑梅林深处。时值岁寒,梅枝覆雪、冷香暗浮。石碑选用上等青石凿成,“忠烈石”三字为御笔亲题。

立碑那日,大雪初歇,云隙间漏下稀薄天光,落在石上泛起清冷之色,如泪如刃。

孙瑾悄步走近,立于崔一渡身侧,静默片刻,忽然屈膝跪下:“陛下,民女有一请。”

“讲。”

“民女愿将姓名刻于此碑之上。”

崔一渡蓦然侧首:“你……”

“若国破,民女绝不独活。与其死后无人记取,不如此刻留名于此,亦以此自誓:此身已许国。”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星,“更何况,民女始终相信陛下能带领大舜渡过此劫。待到他朝凯旋,这碑上之名,便是我们不屈的见证。”

崔一渡凝视她良久,终是点头:“准。”

工匠当即添刻“金石堡孙瑾”五字于石上。崔一渡提笔蘸墨,于碑侧挥毫题诗一句:

“功成万骨枯,谁记离人泪?”

笔锋苍凉遒劲,墨迹渗入石理,如血如泪,再难磨灭。

消息传出,朝野皆震。天子竟在宫苑之中立碑,实乃前所未有之举。然而正因为这般决绝,更显得其心之悲、其志之烈。

当夜,便有数十官员联名上奏,愿捐家产以充军资;京城百姓自发组成义勇军,虽不能远赴边关,却誓死协防城池、转运粮草;连寺院道观亦开启粮仓,僧侣道士为战殁者诵经安魂。

绝境之下,民心如雪后初凝的冰层,虽薄而脆,却映照天光,坚韧地连成一片。

……

联军大营,腊月十六。

梭雷大将军白术看着手中的“游敕狼头令”,脸色铁青。令箭是真的,至少看起来是真的。狼头印记、王庭印泥、索尔甘的私章,无一不真。但内容却让他火冒三丈:命令梭雷军立即调拨五万石粮草至狼牙谷,违令者斩。

白术一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我梭雷出兵十五万,粮草自备,如今战事吃紧,他游敕不但不出力,反而要我调粮?还要五万石!”

副将小心翼翼:“将军,会不会有诈?王上之前说过,粮草各自解决……”

白术咬牙切齿:“令箭是真的。我认得这印泥,是游敕王庭特制的‘血朱砂’,外人仿制不来。索尔甘这是看我军在前线死伤惨重,想趁机削弱我梭雷!”

同一时间,游敕军营。

亲卫统领巴图举着“梭雷虎符令”,匆匆走进王帐:“王上,今早在末将盔甲架下发现此物。”

索尔甘接过令箭,扫了一眼,眉头紧皱。令箭要求游敕军让出东线攻击位置,由梭雷军接管,理由是“梭雷将士勇猛,当担主攻重任”。

索尔甘沉吟:“虎符令是真的。但白术为何用这种方式传令?直接来商议不行吗?”

魏冷烟在一旁冷冷道:“怕是梭雷有了异心。他们出兵最多,伤亡最重,若破关后分赃不均,难保不会反目。提前布局,也在情理之中。”

“姑姑的意思是,白术想抢头功?”

魏冷烟分析:“不止头功。东线面对的是玉龙关最坚固的一段,若能从此处突破,破关首功便是梭雷的。届时谈判,他们便可多要几郡土地。”

索尔甘眼中闪过厉色:“好个白术,打得好算盘!”

巴图问:“王上,该如何应对?”

索尔甘冷笑:“令箭既然来了,就按令行事。让出东线,但只让出最外围阵地。我倒要看看,梭雷军有多‘勇猛’。”

两道假军令,如两颗毒种,在联军心中生根发芽。

而谷枫,正躲在粮草堆后,目睹这一切。他看到梭雷军的粮车在鹰愁涧集结,看到游敕军不情不愿地撤出东线阵地,看到两军将领见面时虚伪的笑脸下隐藏的敌意。

“还不够。”谷枫低语,“老子再给你们添一把火。”

当夜,他潜入羌漠军营,在王子帐外故意弄出声响。巡逻队闻声追来,谷枫假装仓皇逃窜,丢下一件物品,是一件绣着娄罕图腾的披风。

次日清晨,羌漠王子拿着那件披风,脸色阴沉:“昨夜有人潜入,留下此物。娄罕人想干什么?”

谋士分析:“怕是来探听虚实。娄罕出兵最少,却总想多分利益,说不定在打什么主意。”

“查!严密监视娄罕军动向!”羌漠王子厉声道。

四国联军,本就脆弱的信任,开始出现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