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北平。
北门之外。
十万大军的方阵已经列装完毕,静默地矗立在广阔的校场之上。
这不是任何史书上记载过的那种军队。
没有五颜六色用以区分不同卫所的杂乱旗幡。
没有主将们为了彰显武勋而特意打造的造型夸张的兽头大铠。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沉墨绿。
从士兵身上的作训服,到背后标准的行囊,再到包裹着火枪的油布,一切都是这种被朱棣命名为燕山绿的颜色。
它沉静,肃杀,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只为了最高效率的隐蔽与杀戮而存在。
十万人的军阵,寂静无声。
校场上,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战马偶尔打响的鼻息,喷吐出团团白雾。
还有那十万副钢铁盔甲的甲叶,在寒风中碰撞摩擦,汇聚成一片细碎却又连绵不绝的,属于金属的潮音。
徐达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墨绿色的钢铁森林,这位追随朱元璋打下整个大明江山的老帅,眼神中翻涌着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震撼。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
一道刺目的寒光撕裂了阴沉的天幕。
他将剑锋向着正北方向,决然一指。
“全军开拔!”
一声怒吼,如同晴空霹雳,炸响在死寂的校场上空。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千名燕云重甲骑兵。
他们是朱棣倾尽了燕山工业区产能,才武装起来的怪物。
从骑士到战马,每一寸血肉之躯,都被包裹在厚重的,闪烁着暗银色光泽的冷轧钢甲之下。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旗帜,手中的骑枪枪尖汇聚成一片刺向天空的钢铁荆棘。
他们甚至没有发出战吼,只是沉默地催动战马,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加速。
马蹄践踏在被夯实的土地上,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哒哒声,而是一阵阵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一座移动的山脉正在平原上碾过。
然而,真正让城墙上所有观礼者灵魂为之冻结的,是紧随其后的景象。
那是一支让这个时代所有军事常识彻底崩溃的后勤纵队。
整整两千辆四**车,排成了几十道平行延伸,不见首尾的长龙。
这些大车,与大明常见的任何车辆都截然不同。
巨大而坚固的车轮之上,覆盖着厚实的防雨帆布,下面鼓鼓囊囊,显然装载着惊人的物资。
最诡异的是它们行进的方式。
车轮碾压在专门铺设的平坦水泥官道上,发出的不是传统大车那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是一种持续而顺滑的嗡嗡声。
由于车轴内部加装了划时代的钢珠轴承,摩擦被降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每一辆都装载了数千斤物资,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旧式车辆的大车,竟然只需要两匹健壮的挽马,就能轻松拉动。
帆布下面,是成箱成箱用油纸密封的燕云三型米尼弹药,上面用黑色的墨印着统一的编号与批次。
是一垛垛码放整齐的军用罐头与压缩饼干,它们能让士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获得稳定的热量。
甚至还有一堆堆被制成标准尺寸的、乌黑发亮的蜂窝煤。
行军队伍的中段,甚至出现了几辆造型怪异的炊事车。
特制的炉灶在严密包裹的车厢内轰鸣,长长的烟囱正向外冒着滚滚的白烟。
透过车厢预留的窗口,甚至能看到里面巨大的铁锅里,正翻滚着浓郁的肉汤。
这意味着,哪怕是在日夜兼程的急行军途中,前线的士兵也能随时喝上一口热水,吃上一碗热汤。
这已经不是后勤,这是神迹。
最后方,是更为庞大的步兵方阵。
每一个士兵都背着完全一致的野战行囊,肩上扛着统一制式的火枪。
他们没有左顾右盼,没有交头接耳,只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脚下的军靴踏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雄浑的歌声开始在队列中回荡,迅速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经过朱棣亲自修订的军歌,没有靡靡之音,没有哀怨离愁,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袍泽之情与战斗意志。
高耸的城墙之上,朱棣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戴那身沉重的王爵礼服,身上同样是一袭墨绿色的军用披风。
狂风从他身后掠过,将披风吹得疯狂卷动,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出征的激动,也没有即将面对大战的紧张。
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知了结局的日出。
在他身边,詹同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位曾经的太子詹事,走南闯北,见识过大明最精锐的京营,也目睹过边关百战的雄师。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一生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他理解中的军队。
这更像是一条从某个精密工厂里生产出来的,由无数零件构成的、正在缓缓启动的钢铁巨龙。
“王爷……”
詹同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这就是您的军队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股墨绿色的洪流,看着它如同一条拥有自己生命的河流,缓缓向北推进,最终依次消失在关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这不只是战争,詹大人。”
朱棣转过头,看了身旁脸色苍白的詹同一眼。
“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打击。”
他的声音里,没有狂妄,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草原的历史,就已经被改写了。”
朱棣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即将被彻底改变命运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