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命令,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在除夕到来之前,席卷了北平城内外所有的相关工坊。
无数的工匠被动员起来,玻璃厂的炉火彻夜不熄,拉丝车间的机器轰鸣着,将坚硬的钨锭抽成一根根比发丝更纤细的金刚丝。
一队队电工穿梭于北平新建的工人新村,他们攀上电线杆,走进一户户人家,将那些曾带来过短暂希望又迅速熄灭的竹丝灯泡,换成一种全新的造物。
这一年的除夕,北平没有迎来爆竹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注定要铭刻在所有人记忆深处的奇迹。
工人新村,赵老三家。
屋子里弥漫着白面和猪肉大葱混合的香气。
赵老三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眼神却死死盯着屋顶中央那个新换上还没点亮的玻璃疙瘩。
根据王爷所说,这东西比之前可靠的多,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没底。
之前几次的经历,让他对这挂在头顶的玩意儿,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那噗的一声炸响,那短暂得让人心慌的亮光,还有随之而来的,比之前更深沉的黑暗,都给他留下了阴影。
“老三,你说明儿个王府发的年货,会不会有肉啊?”
他婆娘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她正用一把大木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升腾的热气熏得她脸颊通红。
她的视线根本不敢往那灯泡上瞟,话语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忧虑。
“你说……这回能成吗?别又跟上回似的,闪一下就黑了,怪吓人的。”
赵老三没回头,只是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将烟灰抖落。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声音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王爷说了,这回换的是金刚丝,能亮一辈子不坏!”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仰头看着那个亮晶晶的玻璃泡。
“王爷啥时候骗过咱们?”
这话与其说是回答婆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寒冷的夜风中,街道上远远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喊,那声音穿透了家家户户的门窗,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吉时已到!”
“全城合闸!”
那声音仿佛一道军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老三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根垂下来的麻绳拉索。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伸出手,攥住了那根冰凉的绳子,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狠狠向下一拉!
“嗡——!”
一声低沉却坚实的电流震鸣,取代了屋子里的一切声响。
下一瞬间,赵老三的世界被一片纯粹的白光彻底吞噬。
“娘咧……”
赵老三的老娘,一个缠着小脚的老太太,双腿一软,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下一刻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对着屋顶那个散发着无穷光热的小太阳,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神仙下凡了!神仙下凡了啊!”
“这是太阳公公掉到咱家屋顶上了啊!”
边上,两哥半大的孩子,在最初的呆滞后,爆发出疯狂的尖叫。
赵老三还愣在原地。
这种纤毫毕现的真实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跪倒在地的冲动。
窗外,整个工人新村。
数百栋整齐划一的楼房,数千个窗口,就在他拉下绳索的那一刻,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绽放出了这种刺眼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白光!
一片,又一片。
漫天飞舞的雪花,在这一片由人间创造出的白昼中,不再是黑夜里灰蒙蒙的影子。
原本漆黑如墨的除夕之夜,被这一排排、一列列顽强燃烧的钨丝灯,强行扭转成了白昼!
城内。
无数原本准备守岁的百姓,被那片突然在城市边缘亮起的不明光晕所惊动。
他们走出家门,涌上街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工人新村的方向。
那片区域,亮得不合常理。
“那是啥?”
“走水了?不对,走水是红光,那是白光!”
“天呐……是燕王爷的灯!是北平的灯!比之前更亮了好几倍!”
人群炸开了锅。
他们看着那片亮如白昼的小区,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光柱,眼中充斥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这一夜,北平不设宵禁。
在这片钨丝灯的光芒之下,这种名为电力的工业血液,第一次在所有人的心中,根植下了不可动摇的信仰。
燕王府,观星台。
朱棣独自一人,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
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王袍,猎猎作响。
他的脚下,整座北平城匍匐着,而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工人新村那一片璀璨的光海,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孤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