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气感初生(1 / 1)

晨光并未如常穿透窗帘的缝隙。夜雨虽歇,天空却依旧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笼罩,光线晦暗,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特有的清新气息,混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湿冷。听竹轩内,寂静如常,唯有廊下残留的雨水,自瓦当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为这片沉寂的角落打着节拍。

叶深在“滴答”声中醒来。没有寻常人睡醒时的慵懒与恍惚,几乎是意识恢复的瞬间,身体内部那种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如同蛛丝般缓缓游走的温润暖流,便清晰地被他捕捉到。它不再像之前那般时断时续、难以捉摸,而是随着他意念的微微引导,便能循着《龟鹤吐纳篇》中描述的那条最基础的、自丹田起始,沿任督二脉雏形(秘典中称之为“小周天”雏形)缓慢流转的路径,艰难却坚定地移动着。

气感,真的诞生了。

虽然依旧微弱如风中残烛,流转时滞涩异常,如同在淤塞多年的河道中开凿,每前进一寸都伴随着无形的阻力与体内深处传来的、隐隐的胀痛,但这感觉本身,已然截然不同。它不再是药物或针灸带来的外在温热,而是源自自身生命本源,被特定法门唤醒、凝聚、并开始尝试驾驭的一丝“力量”。这感觉玄之又玄,却真实不虚,让他对这具躯体的感知,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层次。

他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轻微活动时的收缩与舒张,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脏腑随着呼吸产生的、极其细微的韵律。左臂伤口处新生的嫩肉,传来一种奇异的麻痒,那是愈合加速的征兆。腹部的旧伤处,那丝暖流流过时,残余的隐痛也随之消散几分。

这便是秘典的力量。仅仅一夜之间,初步尝试那看似简单的呼吸与静姿,便有如此神效。难怪叶家先祖珍而重之,藏于密室。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维持着卧姿,再次沉下心神,意念跟随着那丝暖流,在体内完成了一个极其缓慢、却相对完整的循环。当暖流最终回归下腹丹田(秘典中所指的气海雏形位置)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充实与安宁感,伴随着轻微的疲惫,同时涌上心头。充实源自力量的萌发,疲惫则是精神高度集中与引导这微弱气流所耗。

他缓缓坐起,没有惊动任何人,自行完成了洗漱。镜中的脸,依旧带着病愈后的苍白,但眼底深处那常年萦绕的灰败与颓唐,似乎被这新生气感带来的清亮驱散了些许,多了一种沉淀下来的、内敛的锋芒。他刻意揉了揉眼睛,让神情重新带上几分“伤患”应有的疲惫和木然。

早餐是刘阿姨送来的清粥小菜,他吃得不多,细嚼慢咽,同时感受着食物入腹后,那丝气感似乎活跃了些,自发地朝着胃脘部位汇聚,带来温煦的暖意,辅助着消化。这发现让他心中微动,看来这“气”不仅与修炼有关,与日常饮食起居、身体健康也息息相关。

上午的礼仪课,徐老师似乎察觉到叶深今日的状态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虽然依旧是那副“虚弱”、“心不在焉”的样子,偶尔走神,但当她纠正某个站姿或手势时,叶深身体的协调性和稳定性,似乎比前几日好了一点点,那种源自骨子里的虚浮感减轻了些。是伤势好转的自然结果?还是别的什么?徐老师眼中探究的意味更浓,但并未多问,只是课程要求在不经意间,又提高了那么一丝。

叶深心知肚明,却乐得配合。他需要维持“缓慢恢复”的表象,不能表现得太快。气感的出现和身体的改善,必须在合理的范围内,最好是归于“林家良药”和“自身静养”之功。

课程结束后,他回到书房,没有像往常那样“发呆”或“乱翻书”。他锁好门,拉上窗帘,从床下暗格里取出那四卷秘典。首先展开的,是《气血形意精要》。

这卷皮质卷轴内容浩瀚精深,开篇并非具体修炼法门,而是阐述了一套关于人体、气血、精神、乃至与外界天地能量(卷中称之为“天地元气”或“灵气”)关系的根本理论。其中许多概念,与林守拙所赠经络图、苏逸所授医理有相通之处,但更加系统、深入,且明确指向“修炼”与“超越凡俗”的层面。

卷轴指出,人体乃一小天地,内蕴无穷潜能。寻常人气血散乱,精神外驰,潜能埋没。修炼之道,首在“凝神”,即集中意念,感知自身;次在“调息”,即调整呼吸,契合天地;再在“行气”,即以意念引导体内先天元气(人人皆有,但大多蒙昧)或后天摄入的天地元气,循特定经络运行,涤荡污秽,强壮脏腑,打通关窍;最终达到“炼形”、“易筋”、“洗髓”乃至更高境界,脱胎换骨,力大无穷,耳聪目明,延年益寿,甚至掌握种种超凡手段。

其中关于“气”的描述,让叶深豁然开朗。原来苏逸针灸时引导的、林家药物激发的、以及自己昨夜初步凝聚的,都属于“气”的范畴,只是层次、纯度和可控性天差地别。苏逸引导的是借助银针和药力暂时活化的、相对温和的“经气”;林家药物蕴含的可能是某种经过处理的、偏向滋补的“药气”;而自己通过《龟鹤吐纳篇》初步凝聚的,则是唤醒自身本源、更为根本的“元气”雏形,或称“真气种子”。

卷轴还详细阐述了人体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身要穴的位置、功能、以及相互关联,比林守拙的经络图更为详尽,尤其点明了若干隐秘的、与潜能激发相关的“隐穴”和“气窍”。这些知识,对他理解自身状况、规划修炼路径至关重要。

他如饥似渴地阅读、记忆,结合自身感受反复揣摩。不知不觉,一个上午便过去了。直到腹中传来明显的饥饿感,他才惊觉时间流逝。小心翼翼将《气血形意精要》收好,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饱足,远胜食物的填补。

下午,他没有继续研读更复杂的《小擒拿手》或《百草经略》,而是再次练习《龟鹤吐纳篇》。这一次,有了《气血形意精要》的理论指导,他对呼吸的节奏、意念的专注、以及气感运行的细微控制,都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虽然进展依旧缓慢,但那种滞涩感和胀痛明显减轻,暖流运行得更加顺畅,完成一个循环后,疲惫感减少,精神反而更加健旺。

他能感觉到,这丝丝缕缕的气感,正在潜移默化地冲刷、滋养着这具千疮百孔的躯体。虽然远未到脱胎换骨的程度,但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生机复苏的感觉,让他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傍晚时分,周管家再次到来。这次,他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三少爷,”周管家将文件夹放在书桌上,“大少爷吩咐,城西公寓的相关法律文件和新的产权凭证已经办妥,请您过目。另外,这是公寓的钥匙,大少爷说,既然手续已清,钥匙理应交还给您保管。至于是否出租或出售,全凭您心意。”他递上一串崭新的钥匙,上面挂着一个叶家旗下物业公司的标识牌。

叶琛的动作,果然雷厉风行。短短几日,不仅摆平了高利贷公司,拿回了完整产权,甚至连新的钥匙都准备好了。这既是展示能力和效率,也是一种无形的告诫:看,我能轻易解决你的麻烦,也能轻易掌控你的一切。将钥匙“交还”,看似尊重,实则将处置权(和可能伴随的麻烦)又推了回来,并观察他的反应。

叶深拿起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他脸上露出“松了口气”和“感激”的神色:“大哥费心了。钥匙我收着,房子……暂时先空着吧,我现在也没心思打理。”

“是。”周管家点头,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叶深神情坦然而疲惫,无懈可击。“另外,大少爷让我转告,订婚宴的筹备已进入最后阶段,一些细节需要最终确认。明日会有负责宴席和流程的人过来,与您核对。请您务必在场。”

“知道了。”叶深应下。订婚宴,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盛大演出,终于要拉开最后的序幕了。他必须在此之前,拥有更多自保乃至反击的筹码。

周管家离开后,叶深拿起那串钥匙,在指尖轻轻转动。钥匙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城西公寓……叶琛肯定已经派人彻底检查过,那些新鲜的脚印,那把打不开的锁,是否已经被发现?如果发现了,叶琛会怎么想?会联想到那本笔记本和暗格里的东西吗?

暂时无法确定。但钥匙在手,或许将来有机会,可以再回去看看,以“业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检查。当然,必须极其小心,避开叶琛可能的耳目。

他将钥匙收起,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卷秘典上。时间紧迫,订婚宴在即,各方目光汇聚。他必须在风波再起之前,尽快提升实力。

接下来的两日,叶深进入了某种半封闭的修炼状态。白日里,他依旧应付着礼仪课和周管家的各项事务安排,扮演好“伤患”和“待婚新郎”的角色。但所有的闲暇,包括深夜,都被他用来研读秘典和修炼《龟鹤吐纳篇》。

《小擒拿手》的图谱和口诀已被他牢记于心。这是一套以巧破力、以弱胜强、针对人体关节和薄弱处进行控制与打击的实用技法,招式并不繁复,但贵在精准、迅猛、以及对时机的把握。他没有场地练习招式,只能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配合呼吸和意念,假想敌手,锤炼反应。同时,他也开始尝试在练习《龟鹤吐纳篇》时,将那一丝微弱的气感,尝试着向手臂、手掌的特定经络和穴位引导,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那种对肢体控制力隐约增强的感觉,让他看到了方向。

《百草经略》则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里面不仅记载了数百种珍稀药材的形态、习性、产地、药性、炮制方法,还提及了许多匪夷所思的药材配伍理念和种植培育技巧,其中就包括对“九叶还魂草”更为详细的描述(喜极阴寒湿,伴玄冰或阴髓而生,九叶轮转,叶脉有金线,嗅之有魂香,然香气极易散,需以玉器盛载),以及几种理论上可能替代或辅助其药性的罕见辅药。这些知识,极大地弥补了他对这方面认知的空白,也让他对林家的“医药”底蕴有了更深的忌惮与好奇。

气感的增长是缓慢的,但确实在持续。从最初的蛛丝般微弱,到两日后,已如潺潺小溪,虽细小,却有了清晰的路径和方向。每一次完整的呼吸循环后,丹田处的暖意便会凝聚一分,精神也随之振奋些许。身体的改变更是明显,面色红润了些,眼神清澈有神,行走坐卧间,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开始自然而然地流露,尽管他刻意用“疲惫”和“木然”加以掩饰,但某些细微之处,依旧被有心人察觉。

苏逸再次前来复诊针灸时,搭脉的时间格外长,清秀的脸上时而露出疑惑,时而显出惊喜。

“叶深少爷,”他收回手,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异,“您的脉象……变化好大!沉细之象大减,尺脉渐起,弦象虽在,却已非郁结之弦,反似……似琴弦初调,隐有清鸣。肝肾之气复苏之速,远超预期!而且……”他仔细打量着叶深的气色,“您眉心郁结之气散了大半,眼神清亮,这是心神得安、气血归元的征兆!爷爷的药固然对症,但您自身调养之功,怕是更为关键!”

他显然将叶深的快速恢复,主要归功于叶深自身的“静养”和“配合”,以及林家药物的神效。这正好符合叶深希望营造的印象。

“是苏老先生和苏大夫医术高明,药石对症。”叶深“诚恳”地道谢,“我最近也想通了些,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按时休息吃饭,感觉确实好多了。”

苏逸欣慰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心药还需心药医,您能自己看开,比什么良药都强。不过……”他话锋一转,略带迟疑,“您体内似乎……有股很微弱的、自行流转的生机,与我们用药引导的经气略有不同,倒像是……自身元气萌动的迹象?难道您……私下里也在练习什么导引吐纳之法?”

叶深心中微凛。苏逸果然敏锐,竟能察觉到他初步凝聚的、与林家药力引导不同的“自身元气”。他面上不动声色,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导引吐纳?是像徐老师教的深呼吸那样吗?我有时候心烦,就自己试着深呼吸几下,感觉能舒服点。这……有什么不对吗?”

他将一切推到最简单的“深呼吸”上,合情合理。

苏逸释然,笑道:“原来如此。简单的深呼吸,若能静心凝神,确有几分导引之效,能帮助气血平和。看来叶深少爷您于养生一道,颇有天分。不过……”他神色转为认真,“自行摸索,容易出偏。若您真有兴趣,不妨等身体再好些,来医馆,爷爷或我可为您系统讲解一些基础的养生导引术,更为安全稳妥。”

“那太好了,先谢过苏大夫。”叶深从善如流。苏氏的养生导引术,或许比不上叶家秘典,但肯定有其独到之处,且能作为他未来“合理”展现某些能力的掩护,值得接触。

送走苏逸,叶深站在廊下,望着雨后初晴、被洗刷得格外清透的竹林。阳光刺破云层,洒下万道金芒,空气清新沁人。

气感已生,秘典在握,身体复苏,对叶家和林家的了解也在加深。

然而,他心中的警兆并未消散。叶琛的掌控,叶烁的蛰伏,林家的深不可测,书房的眼睛,城西公寓的谜团,还有那随时可能爆发的、与黑盒子相关的未知危险……这一切,都如同潜藏在水面下的暗礁,随时可能让刚刚起航的小船粉身碎骨。

订婚宴,将是下一个,也可能是最大的一个漩涡。

他转身回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秘典,再次沉浸其中。

力量,需要时间积累。

而时间,从来不曾站在他这一边。

他必须更快,更稳,在风暴真正降临之前,将这点点星火,淬炼成足以燎原、足以照破黑暗的锋芒。

气感初生,仅是起点。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