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锋芒初露(1 / 1)

订婚宴的筹备,如同上紧发条的钟表,齿轮咬合,指针飞旋,将叶家老宅的每一分空气都搅动得紧张而忙碌。各种装饰材料、宴席用品、宾客礼单,流水般进出。负责宴席流程、音乐灯光、花卉装饰的专业团队轮番登门,在周管家的引导下,与叶深进行着“必要”的沟通与确认。

叶深扮演着合格的、甚至略带“不耐”与“茫然”的傀儡。对于菜单,他“随意”点头;对于流程,他“心不在焉”地应和;对于座次安排,他“无可无不可”。他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对繁琐礼节的反感,以及一丝对未来“婚姻生活”的隐忧,将一个被家族安排、无力反抗却又心怀抵触的纨绔子弟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负责人们显然对这位“叶三少”的“配合”程度早有心理准备,只要他不明确提出反对意见,流程便迅速敲定,无人会真的在意他的想法。

然而,在这表面的顺从与麻木之下,《龟鹤吐纳篇》的修炼与《气血形意精要》的研读,一日未曾停歇。气感在持续壮大,虽然依旧微弱,但运行路径愈发清晰,对身体的滋养也日渐明显。他能感觉到,肌肉中那种长久以来的酸软无力正在被一种更具韧性的力量取代,五感在气感的润泽下变得更加敏锐,甚至能在嘈杂的人声中,清晰分辨出远处某个仆役的低语,或是徐老师高跟鞋敲击地面的特定节奏。

《小擒拿手》的招式,他已烂熟于心,在脑海中模拟了千百遍。没有实物对练,他便以墙壁、门框、甚至空气为假想敌,配合着呼吸与意念引导,演练发力角度与擒拿时机。动作幅度极小,近乎静止,外人看来或许只是在发呆或活动关节,但其中蕴含的、针对人体薄弱处的精准预判与发力技巧,已悄然烙印在肌肉记忆深处。

身体的快速恢复与气感的诞生,并未让叶深放松警惕,反而让他对即将到来的订婚宴,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将不仅仅是一场宣告联姻的仪式,更是一个巨大的、各方势力汇聚的舞台,是危机,也可能……是转机。他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扮演“叶三少”,但又必须在某些关键时刻,展现出足以自保、甚至令人不敢小觑的“不同”。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日下午,叶深被请到主宅东翼的“暖阁”——即将成为他与林薇婚后住所的地方,进行最后的布置确认。暖阁位于主宅建筑群的东侧,与叶宏远所居的正院、叶琛常待的书房区域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相对独立清静。建筑风格依旧是叶家典型的中西合璧,但内部装饰明显更加柔和雅致,考虑到了林薇病弱需静养的特点,通风采光极佳,还专门辟出了一间设备齐全的护理室。

周管家陪同叶深在暖阁内巡视,详细解释着各处家具的摆放、电器设备的使用、以及为林薇准备的各类医疗辅助设施。空气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质清香和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就在他们走到连接主卧与小客厅的走廊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毫不掩饰的怒骂和物品摔打的声音,从前方的拐角处传来。

“……一群废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是叶烁的声音,嘶哑暴躁,显然处于盛怒之中。

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墙上或门上。

“二少爷息怒!是那边突然抬价,我们也没想到……”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辩解道。

“没想到?老子花那么多钱养着你们,是让你们跟我说‘没想到’的?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那批货,月底之前必须给我上船!出了岔子,你们都他妈给我滚去填海!”叶烁的怒吼越来越近。

拐角处人影晃动,叶烁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脸色铁青,双目赤红,身上还带着浓烈的酒气。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惶恐、西装革履的下属,其中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份被揉得皱巴巴的文件。

叶深与周管家停下脚步。周管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二少爷。”

叶烁的目光掠过周管家,直接钉在了叶深身上。看到叶深,他眼中的怒火仿佛找到了新的宣泄口,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马上要当新郎官的叶三少吗?怎么,提前来熟悉你的‘新房’了?也是,娶了那么个病秧子,是该早点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洞房花烛夜,人还没碰就先晕过去了,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羞辱。他身后的两个下属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嗤笑。

周管家脸色微沉,但语气依旧平稳:“二少爷,请注意言辞。三少爷是奉老爷和大少爷之命,前来查看暖阁布置。”

“查看布置?”叶烁嗤之以鼻,大步走上前,几乎要贴到叶深面前,浓烈的酒气喷了叶深一脸,“我看是来看自己未来要蹲的‘牢房’有多大吧?怎么,上次挨了一刀,还没学乖?还是觉得攀上了林家,就敢在老子面前晃悠了?”

叶深垂着眼睑,身体微微后缩,做出惯常的畏怯姿态,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凉的平静。他能清晰地听到叶烁粗重的呼吸,看到他颈部血管因愤怒而贲张,甚至能嗅到他身上除了酒气之外,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某种劣质香水的刺鼻味道。气感在体内悄然流转,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和周围环境的感知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叶烁看似气势汹汹,但脚步虚浮,下盘不稳,显然是宿醉未醒加上暴怒攻心。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被吓住了。

叶烁见他这副“怂样”,更是得意,伸出手指,用力戳着叶深的胸口:“废物就是废物,挨了打就知道装死!我告诉你,别以为有大哥和老东西护着你,你就真能翻身了!在叶家,你永远都是条上不了台面的狗!等老头子两腿一蹬,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的手指力道不轻,带着侮辱性的戳刺。若是以前的叶深,恐怕早已屈辱得浑身发抖,或是失去理智地反抗。但此刻的叶深,却在电光石火间,完成了判断。

不能硬顶,那会激化矛盾,正中叶烁下怀,也可能暴露自己恢复过快的事实。

但也不能一味忍让,尤其是在周管家和叶烁下属面前。过分的软弱,只会让叶烁更加肆无忌惮,也让暗中观察的人(比如书房的眼睛,或者叶琛)彻底将他视为无可救药的废物,失去最后一点“观察”或“利用”的价值。

他需要反击,但必须是符合“叶三少”人设的、看似“意外”或“情急之下”的反击。

就在叶烁的手指又一次重重戳向他胸口,力道用老,身体前倾的瞬间——

叶深看似“惊慌”地向后踉跄半步,脚下“恰好”绊到了旁边一盆半人高的落地绿植的支架!他“手忙脚乱”地挥舞手臂想要保持平衡,右手“无意中”拂过叶烁戳来的手腕,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叶烁手腕内侧的“内关穴”——这是《小擒拿手》中提到的人体要穴之一,与心、胸、胃关联密切,受刺激可引起心悸、恶心、手臂酸麻。

同时,他左脚向后撤步,身体“失去平衡”地微微一侧,左肩“恰好”撞在了叶烁因前倾而暴露出的、毫无防备的右肋下肝区位置!这一撞看似慌乱无力,实则角度刁钻,发力短促,借助了叶烁自身前冲的力道,并轻微调动了那一丝刚刚能引导至手臂的气感,增强穿透力。

“呃啊!”

叶烁猝不及防,手腕内侧一阵突如其来的酸麻刺痛,让他戳出的手指瞬间无力,同时右肋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钎捅了一下!肝脏是人体最脆弱的脏器之一,即使轻微击打也会剧痛难忍,何况叶深这一下看似“意外”,实则暗藏巧劲。

叶烁痛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右肋踉跄后退,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酒意都似乎醒了大半。他身后的两个下属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二少爷!”

“您没事吧?!”

叶深也“狼狈”地扶着那盆摇晃的绿植站稳,脸上满是“惊慌”和“后怕”,对着叶烁连连“道歉”:“对、对不起二哥!我不是故意的!脚下滑了一下……你、你没事吧?”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眼神“惊恐”地看向叶烁捂着的位置,又看向周管家,一副闯了大祸、不知所措的样子。

周管家迅速上前,挡在了叶深和叶烁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过叶烁痛苦的神情和叶深“惶恐”的脸,沉声道:“二少爷,您怎么样?是否需要叫医生?”他又转向叶深,语气带着责备,“三少爷,您也太不小心了!还不快向二少爷赔罪!”

叶深“从善如流”,立刻对着叶烁再次鞠躬,声音带着哭腔:“二哥,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我最近身体虚,没站稳……”

叶烁疼得龇牙咧嘴,呼吸粗重,看向叶深的目光充满了惊疑、暴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刚才那一下,真的是意外?手腕的酸麻,肋下的剧痛,都太过巧合,也太精准了!可看叶深那副怂包样子,又确实像是吓坏了无意中撞到的。难道真是自己倒霉,撞到了这废物的“霉头”?

他挣扎着站直身体,甩开搀扶他的下属,死死盯着叶深,眼神凶狠得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肋下的疼痛还在持续,让他说话都带着抽气声:“叶深……你、你好……很好!”他终究没敢在周管家面前,对刚刚“道过歉”且看起来完全是“意外”的叶深继续发难,尤其是在他明显“理亏”(先挑衅)且身体不适的情况下。

“今天……算你走运!”叶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捂着右肋,在两名下属的搀扶下,转身,一瘸一拐地、怒气冲冲地离开了暖阁走廊,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很快消失在拐角。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盆被叶深扶住的绿植,枝叶仍在微微晃动。

周管家转过身,看向叶深,目光深邃,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三少爷,以后行走坐卧,还需更加小心些。尤其是在二少爷面前。”他的话意有所指,既是提醒叶深注意“安全”,似乎也在暗示他,刚才的“意外”有些过于巧合了。

叶深“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低声道:“我知道了,周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他拍了拍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周管家没再多说,示意继续查看暖阁。接下来的行程,叶深显得更加“沉默”和“恍惚”,仿佛真的被刚才的冲突吓到了。

然而,在他低垂的眼帘下,却是一片冰湖般的沉静。

刚才那一下,他冒险尝试了将初步凝聚的气感,配合《小擒拿手》中记载的穴位打击和发力技巧,在“意外”的掩护下施展出来。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叶烁的痛楚反应是真实的,这意味着他的攻击确实命中了要害,并且造成了相当的伤害。虽然远不足以真正伤到叶烁的根本,但足以让他疼上好一阵,更重要的是,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这个“废物”弟弟,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无害”。

同时,在周管家面前,他成功地维持了“意外”和“受害者”的表象。周管家或许有所怀疑,但找不到证据,只会将疑惑藏在心里,或许还会汇报给叶琛。这会让叶琛对他的评估,多一丝不确定。

一石二鸟。

回到听竹轩,叶深锁好房门,才缓缓呼出一口浊气。后背微微有些汗湿,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刚才瞬间调动精神与气感的消耗,以及面对叶烁暴怒时的紧绷。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明媚的阳光。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叶烁手腕“内关穴”时,那瞬间的触感与气感流转的微妙共鸣。

原来,这就是“力量”的感觉。无需惊天动地,只在方寸之间,精准一击,便能逆转局势,震慑对手,保护自身。

虽然依旧微弱,虽然必须隐藏,但“锋芒”,确实已经初露。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实有力的触感。

订婚宴的舞台,已经搭好。

而他将要扮演的角色,或许可以稍微……调整一下剧本了。

不再是完全的、任人宰割的傀儡。

而是一个看似懦弱、偶尔会“意外”带来点“小麻烦”的、让人捉摸不定的……

棋子。

他需要的,不仅仅是自保。

还要让下棋的人,开始感到一丝,执子时的不确定。

夜渐深,听竹轩内,灯火如豆。

叶深再次摊开《龟鹤吐纳篇》与《小擒拿手》的卷轴,就着昏暗的灯光,潜心研读、模拟。气息随着意念,在体内循环往复,越来越流畅。

窗外的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语着一个刚刚开始、却注定不会平静的故事。

锋芒已露,虽只一线。

然星火之光,亦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