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湾片场,清晨七点。
阳光还没完全驱散晨雾,一号摄影棚外已经停了三辆小货车。
车身上喷着歪歪扭扭的字:“陈记糖水铺特供”、“九龙漫画社”、“石天制片(真的会省钱版)”。
徐克第一个从货车上跳下来,头发乱得像被台风亲过。
他手里挥舞着一卷设计图,活像举着起义旗帜。
“开工!开工!都给我动起来!今天要把‘夜班吸血鬼便利店’的实景搭出来!”
他身后跟着马荣成,这位漫画家背着巨大的画筒。
眼镜片上还沾着昨晚熬夜的油渍,小声嘀咕。
“克哥,便利店真的需要……十八个机位设计吗?剧本里只是个小场景。”
“小场景?”
徐克瞪大眼睛,“马先生!这可是吸血鬼第一次在亚洲电影里打工!每一个货架都要有戏!薯片区要表现他的孤独,关东煮区要隐喻永恒的生命,连收银机叮咚一声都要有宿命感!”
马荣成推了推眼镜,认命地从画筒里抽出厚厚一沓分镜稿。
“那……这是我昨晚画的便利店战斗场面。华英雄用中华傲决打丧尸,最后用一招‘剑气保鲜’把过期的便当都救活了……”
“完美!”
徐克抢过画稿,眼睛发光。
“就先按这个搭!不过要把华英雄换成吸血鬼,剑气换成……血族寒气!对,过期的鱼蛋被他看一眼,就重新Q弹了!”
两人正说着,另一辆货车上跳下来的是石天。
这位新上任的邵氏制片部副总经理,穿着崭新的西装。
但袖口标签还没剪,腋下夹着一个,比他脸还大的计算器。
“徐导演,马先生,早。”
石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精打细算。
“这是便利店的物料清单,我已经对比了五家供应商。泡沫塑料货架比实木的省七十%,但拍摄效果差不多;关东煮的汤汁可以用色素加淀粉模拟,比真煮每天省两百块;还有……”
他翻着密密麻麻的账本:“群众演员的盒饭,我谈了‘大家乐’的团购价,每份便宜三毫。但有个条件——电影里要给他们的柠檬茶镜头,特写三秒钟。”
徐克张了张嘴,还没说话。
石天又补充:“我算过了,三秒钟胶片成本大概五十块,但团购价省下的盒饭钱是六百块,净赚五百五。而且柠檬茶出镜可能带来广告合作,潜在收益……”
“停!停!”
徐克捂住耳朵,“石副总,你是制片还是会计?”
“赵总说,好的制片,就是会算账的艺术家。”
石天认真地说,然后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另外,我建议把便利店夜戏的拍摄时间,从晚上十点调整到凌晨两点。”
“为什么?”
“因为深水埗那家,真正的7-11,凌晨两点后电费是半价。我跟店长谈好了,我们拍戏时用他们的电,按商业用电的半价结算,每个月能省……”
徐克和马荣成对视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
“牛逼!”
就在这时,第三辆货车的车门“哗啦”拉开。
陈庆嘉,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爬出来,手里抱着个纸箱。
纸箱里不是剧本,而是。
十几碗用保鲜膜,封好的姜汁撞奶。
“陈伯让我带的,说开工要甜。”
他把纸箱放在地上,自己也瘫坐在旁边。
“我改了一夜剧本。吸血鬼不应该只会用超能力热便当,他应该……会用读心术知道客人想要什么,但从不说话,因为他的獠牙漏风,说话会喷口水。”
马荣成眼睛一亮。
“这个设定好!可以画个四格漫画外传!”
徐克已经掏出笔,在剧本上狂改。
“漏风獠牙!那他要笑的时候怎么办?‘嘶嘶’漏气?像轮胎慢撒气那样?”
陈庆嘉幽幽地说:“所以他在便利店最怕两件事:一是客人讲笑话,他憋笑憋得獠牙疼;二是冬天开暖气,空气太干燥獠牙会静电,碰一下收银机就‘噼啪’冒火花。”
石天立刻掏计算器:“那拍摄时要准备加湿器和防静电喷雾,预算大概……”
“预算我批了。”
一个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赵鑫不知何时到了,手里拎着吉他琴盒,肩上搭着件薄外套。
他看起来也没睡好,但眼睛亮得惊人。
“不过石副总,你算账时别忘了——獠牙静电冒火花的特效,如果做成表情包,在电影上映前放出去,宣传效果值多少预算?”
石天手指在计算器上飞舞,三秒后抬头。
“如果传播够广,相当于省了三十万宣传费。那防静电喷雾的预算可以上浮50%,买最好的!”
众人都笑了。
赵鑫走到陈庆嘉身边,蹲下看他纸箱里的姜汁撞奶。
“陈伯今早几点起的?”
“四点。”
陈庆嘉揉着眼睛,“他说剧组开工,比种地还早,得补气。还让我带话——‘吸血鬼要是饿了,可以来糖水铺喝红豆沙,管饱,不收血’。”
笑声更大了。
赵鑫拿起一碗姜汁撞奶,揭开保鲜膜,热气扑面。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闭上眼睛品味几秒。
然后说:“陈编剧,剧本我看了。第七场,吸血鬼帮老太太找假牙那段,加个细节。”
“您说。”
“老太太的假牙,是二十年前老伴送的。老伴去世后,她每次假牙不舒服,就觉得自己又要忘记他的样子了。”
赵鑫的声音很轻,“吸血鬼用超能力修好假牙时,看到了老太太的记忆。他没说话,只是偷偷在假牙内侧,用指甲刻了个很小的心形——老太太第二天才发现,以为是自己老糊涂了,但戴上去时,突然想起老伴求婚那天的天气。”
陈庆嘉愣住了,随即疯狂翻剧本。
掏出笔就改:“这个好……这个太好了。孤独的人互相拯救,甚至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
马荣成已经抽出速写本在画了:“假牙上的心形……可以做成漫画的扉页彩图……”
徐克摸着下巴:“那这场戏的灯光要暖,像老照片的颜色。机位从假牙的特写拉出来,拉到老太太笑着流泪的脸,再拉到便利店窗外——天亮了,吸血鬼下班,阳光照进来,他拉上兜帽快步离开……”
石天默默在账本上写:“特效指甲刻心形:预算200块。情感价值:无价。”
赵鑫看着这群刚刚凑到一起、却已经火花四溅的人。
笑了笑,转身走向片场深处。
那里,邵氏原有的员工们,已经聚在一起。
看着这边热闹的景象,表情复杂。
邵氏老员工聚集区,气氛像是凝固的杏仁茶。
几个穿着旧款工装的中年人,蹲在水泥台阶上抽烟。
烟雾缭绕里,眼神瞟向便利店搭景的方向。
“那个举着计算器的秃顶,就是新来的副总?”
“石天,嘉禾打杂的。邹先生说他脑壳不会转弯,只能算小账。”
“现在人家来管我们了嘞。”
一个头发花白的布景师老陈,狠狠吸了口烟。
“搭个便利店要十八个机位?我搭邵氏最大的宫殿布景,也才八个机位!这些后生仔,花架子。”
旁边服装部的张姐,手里还拿着件没补完的戏服。
那是1965年《梁山伯与祝英台》里梁山伯的长衫,袖口磨破了,她补了十几年。
“听说新老板要重启片库,”
她小声说,“那这些老戏服……还要吗?”
“重启?”
老陈嗤笑,“拿什么重启?钱?邵先生都没钱了。人?就那几个毛头小子?写吸血鬼在便利店打工?这能叫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