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许鞍华走了过来。
她今天没戴眼镜,手里拿着个文件夹,直接走到老员工面前。
“陈师傅,张姐,早。”
她态度自然得像老熟人,“有个急活,需要你们帮忙。”
老陈弹掉烟灰,不冷不热。
“许导演现在是红人,有什么需要我们这些老古董的?”
“还真是只有你们能做。”
许鞍华翻开文件夹,里面是《独臂刀》的原始设计图。
“邵氏经典重启第一部,《新独臂刀》。我想在保留原版武侠魂的基础上,加入现代视觉语言——但所有兵器、服装、场景的质感必须更真实、更有重量感。”
她把图纸,摊开在地上。
“陈师傅,原版里的‘金刀’,设计图显示是木胎包金箔。但我要一把真正有分量、刀纹里能看到锻造痕迹的刀。不是道具,是能真挥的兵器。”
老陈愣了一下,蹲下身仔细看图纸。
“真铁?那演员挥得动?”
“所以需要重新设计配重,看起来厚重,但重心要稳。”
许鞍华指向另一个细节,“还有这个反派的老巢‘阎王殿’,原版是油画背景板。我要实景——但不要豪华,要破败中透着威严。石柱要有风化的裂痕,地面要有血迹浸入石缝的暗痕,那种……杀了太多人,连石头都记住血腥味的感觉。”
老陈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做了一辈子布景,最擅长的就是这种“有故事的质感”。
“风化裂痕好办,用酸蚀加手工敲。血迹浸入……可以用多层染色,先深后浅,做出时间感。”
他下意识,摸出随身带的炭笔。
在图纸边上画起来,“石柱不能太直,得有点歪,像是被高手掌力震过但没倒。柱子底部要有青苔,但只有背阴的一面有——这样光打过来时,阴阳对比就出来了。”
许鞍华笑了:“对,就要这个!预算我已经申请了,比原版高三成。时间紧,一个月内要出样。陈师傅,这活你敢接吗?”
“一个月?”
老陈皱眉,但手指已经在图纸上摩挲。
“加加班,应该够。但我要五个熟练工,还要去元朗找老石匠。”
“人你挑,地方你定。”
许鞍华合上文件夹。
“张姐,服装也是。新版服装全部重做,但我要‘旧’的感觉。不是破旧,是被人长久穿着、洗过很多次、但依然珍惜的那种‘旧’。布料要先做旧处理,但不能廉价。”
张姐捏着手里那件,梁山伯的长衫。
轻声问:“那……这些老戏服呢?”
许鞍华看着她手里的衣服,沉默片刻。
“张姐,我想在片场设一个‘邵氏记忆走廊’。把有代表性的老戏服、道具、设计图,陈列出来。每一件都要有标签,写清楚它来自哪部电影、哪个年份、背后有什么故事。”
她顿了顿:“这件长衫,如果我没记错,是1965年邵氏和台湾合拍《梁山伯与祝英台》时,凌波小姐穿过的。袖口的磨损,是因为那场‘十八相送’的戏,她真的走了十八遍。”
张姐眼睛瞪大了:“您、您怎么知道?”
“我昨晚在片库,看了一夜资料。”
许鞍华笑了笑,“邵先生留下的笔记里,写得很细。他说凌波小姐那场戏演到最后,眼泪是真的,袖口磨破了都不知道。这件衣服,应该放进记忆走廊的第一排。”
老员工们沉默了。
烟雾还在飘,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老陈站起身,踩灭烟头。
“许导,刀和布景的样稿,我三天内出。但我要见见新版导演,得知道他要什么感觉。”
“导演是楚原。”
许鞍华说,“他下午就到。不过他说了,技术细节听你们的。‘你们比谁都懂邵氏的骨头,长什么样’。”
楚原,邵氏老牌导演,拍过无数武侠片。
去年因为票房不好被雪藏,差点提前退休。
老陈和张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那是被需要、被尊重的光。
“干了。”
老陈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
与此同时,邵氏行政楼的会议室里。
正在上演另一场戏。
长长的会议桌两边,泾渭分明。
一边是鑫时代带来的“新人”:
施南生、郑东汉、苏小曼,以及几个年轻的法律和财务顾问。
另一边是邵氏,原有的管理层:
发行部经理老吴、艺人经纪主管梅姐、宣传科长阿忠。
清一色四十岁以上,穿着老派西装,表情像挂了霜的冬瓜。
赵鑫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两份报表。
一份是邵氏,过去三年的财务状况。
红字像出血一样,触目惊心。
另一份是鑫时代接下来,三个月的预算计划。
数字大得让人眼皮跳。
“先从艺人合约开始。”
赵鑫开口,声音平静,“梅姐,邵氏目前在约的艺人名单我看过了。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人过去两年没有戏拍,但公司每月照发基础津贴,每年这一项就是八十万。”
梅姐,五十岁左右的女人。
烫着老式卷发,涂着鲜艳的口红。
她抬了抬下巴:“赵总,这些都是跟了邵氏多年的老人。有些是从南洋时期,就跟着六叔的,我们不能说丢就丢,寒了人心。”
“我没说要丢。”
赵鑫推过去一份,新合同模板。
“我要重签。基础津贴取消,改为‘保障底薪+片酬分成’。有戏拍,收入比以前高;没戏拍,公司保底,给基本生活保障。但前提是,所有人必须接受培训和评估,根据评估结果,安排适合的角色或转型方向。”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
老吴忍不住说。
“赵总,有些老演员都六十多了,还培训?”
“六十多就不能学新东西了?”
赵鑫看向他。
“邵氏片库重启,需要大量戏骨。但戏骨也要适应新的拍摄节奏、新的表演理念。培训不是淘汰,是帮他们找到新位置。”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我们会成立‘邵氏演员工作室’,开放给所有在约艺人。不想演戏的,可以转型做表演指导、选角顾问、甚至参与剧本开发。有一技之长的,公司支持他们开课教学,比如教年轻演员古装仪态、戏曲身段。”
梅姐的表情松动了些。
“那……培训老师从哪来?”
“从你们中来。”
赵鑫说,“梅姐你在邵氏三十年,带过的艺人上百。哪些人适合什么戏路,你比谁都清楚。我想请你做‘艺人发展总监’,负责所有艺人的评估和规划。待遇比现在高三成,但有硬指标。一年内,我要看到至少二十个艺人,找到新的发展方向,十个老戏骨在新戏里,焕发第二春。”
梅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从二十岁进邵氏,从端茶小妹,做到经纪主管。
最自豪的,就是自己看人的眼光。
但这些年邵氏式微,她再有眼光也没用。
没戏拍啊。
现在,有人不仅要她用这双眼,还要给她更大的舞台。
“我……”
她深吸一口气,“我需要看详细方案。”
“小曼。”
赵鑫示意。
苏小曼立刻分发文件:“这是初步方案。我们计划按艺人特质,分成几个小组:‘武侠传承组’由老武打演员带领,专攻动作戏;‘市井烟火组’集中擅长生活化表演的演员,准备对接陈庆嘉那类现代戏;‘时代画卷组’……”
她滔滔不绝地讲着,梅姐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眼神越来越亮。
老吴坐不住了。
“赵总,那我们发行部呢?现在我们与嘉禾的竞争关系,戏院都不愿意多排我们的片……”
“那就自己做院线。”
赵鑫说得轻描淡写。
会议室瞬间安静。
老吴以为自己听错了:“自、自己做院线?那得多少钱……”
“皇后戏院,改造下个月完工,是第一个试点。”
赵鑫看向施南生,“施总,你来说。”
施南生站起身,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皇后戏院的效果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