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
朝鲜商人朴仁贵拿着三万两白银再次来到辽东总兵府。
他称已找到四名合伙人,五人加在一起保证能够年销百万两货品。
不过由于没有提前准备,便先拿出三万两白银作为定金,一个月内会将剩余的七万两补上,作为购买十艘标准式七桅武装商船的预订金(即诚意金)。
其余四名合伙人,也会在三个月内拿出十万两的预订金,获取蓟北港的贸易优先权。
朴仁贵如此急迫,是因听到了关于大明朝廷营造蓟北港的一些消息,担心再晚一些,便没了名额。
这些消息,自然是沈念命人传出去的。
当即,沈念让张学颜出面与其签订了契约。
沈念打样完毕,便将售卖蓟北港贸易优先权的任务交给了蓟辽巡抚张学颜。
接下来的两年,蓟北港、蓟北船厂的营造,甚至东方港的营造都需要依赖这笔钱。
沈念对待第一批入驻蓟北港的商人,后续会不断给与特殊待遇,让他们赚到大钱。
如此,后续更为偏僻的东方港,才会有人愿往。
而接下来沈念需要做的,就是保障明年开春,蓟北港便能运行。
与此同时,他需要先将大明的诸多商人吸引到蓟北港,让他们准备充足的货品。
如:生丝、绸缎、瓷器、茶叶、药材、笔墨纸砚等等。
这些都是出口的硬通货。
待让蓟北港运营起来后,再将蓟辽、女真、蒙古的特产通过这个港口售出,沈念便能拥有一条源源不断的赚钱商贸线了。
有了钱,建造冬城与东方港就有了底气。
……
转眼间,就到了十月份。
辽阳的十月甚是寒冷,沈念出门都要穿上貂皮大衣。
目前,沈念规划的三条主线都在有秩序地往前推进着,虽有小波折,但无大问题。
……
这日午后。
李成梁来到辽东都察院后厅,沈念处理公事的地方。
他朝着一旁的椅子上一坐,道:“子珩,我想与你商量一件事,一件老夫早就想做的事情!”
沈念想了想,道:“宁远伯,若想追加军费,我劝你别开口,我不动辽东军费已经很给面子了,我现在很穷的!”
当下,沈念正是囊中羞涩之时,他已决定将赚的钱都用在蓟辽商贸上。
他不动朝廷拨给蓟辽的军费,也不会给蓟辽增添军费,而三年后,朝廷就会断饷,就必须由蓟辽税赋承担军费。
李成梁微微撇嘴。
“子珩,你看你把我李成梁想成什么人了?我不向你要钱。相反,我准备自己出钱,建造一座学院。”
“嗯?”沈念两眼发亮,惊讶地站起身来,问道:“是精武学院那种吗?”
“不是,我辽东军士都是在实战中学,无须再习武。”
“近日,我听海老讲课,不由得听上瘾了,你知道我是辽东军户出身,幼时家贫无条件,目前的一些奏疏都要交由幕僚撰写,不像戚总兵出身将门,熟读兵书。我想建一座类似万松书院、白鹭洲书院、象山书院那样的文人书院!”
“老夫个人出钱建造,聘任海老任监院(书院二把手),专管讲学,这需要你向海老说,然后还需要你为我寻十余位有名望的地方大儒。”
“没问题,不过让我任山长有些不合适吧,我可能没有那么多空闲管理书院之事!”沈念见他将海瑞放在监院位置上,那不就是让他任山长吗?
李成梁老脸一红,指了指自己。
“老夫自掏腰包,自然是想着自己当山长,过些年致仕了,老夫便专管书院之事,顺便也能著书立说,写上几本兵书,至于你,有时间了当个教习就行了,书院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做成梁书院,寓意是人人都能成为栋梁之才!”
“哈哈哈哈……什么栋梁之才,你不就是想着拿自己的名字命名吗?”沈念这段时间与李成梁已成忘年之交,二人的关系足以令彼此随意调侃。
他没想到李成梁这个战斗狂人、粗鲁大汉竟然还有一个闯入文坛,著书立说的梦想。
李成梁的老脸再次变红。
“子珩,过分了啊!老夫自掏腰包,怎么不能当山长,怎么不能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书院?”
“没问题!我只是感觉有些好笑,但我全力支持,只要不让我出钱,其他忙都可以帮,我爹与我岳父认识诸多江南大儒,我稍后便告诉他们此事,让他们写信将这些大儒邀请过来!”
“那真是太好了!我已选好地址,很快就能将成梁书院建起来。”
“对了,先莫告诉张子愚(张学颜),我要给他一个惊喜,他此刻若知,可能笑得比你都厉害!”
“好!”沈念答应道。
随即,李成梁双手朝背后一放,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沈念的公房,他已经在幻想自己成为书院山长时的样子了。
沈念忍不住又笑出了声。
有些人越老越可爱,李成梁显然就是这类人,他比任何人都厌恶战争,故而幻想着成为一名文人。
……
十月二十五日,午后。
沈念小憩完毕,刚准备坐下处理公务。
齐虎快步走了进来,汇报道:“部堂,辽东商贸使沈懋学请求觐见!”
“君典来了?快!快请他进来!”沈念说道。
沈懋学负责冬城与东方港的选址,自五月底与沈念一别后,便再也没有传来消息。
如今他从于辽阳隔着三百余里的开原城奔来,一定是有重要事情汇报。
很快。
一脸土尘、背着个包袱的沈懋学从外面快步走了进来。
看他这模样,显然是飞奔而来。
“下官沈懋学叩见沈部堂!”沈懋学跪地行礼道。
沈念快步走到沈懋学的面前,道:“君典,快起来,非有外人在,无须行此大礼!”
随即,沈念看向一旁的仆人,道:“快去准备热水、毛巾。”
沈懋学整理了一下散落在鬓角的长发,道:“部堂,能不能先给口吃的,我……我为了赶路,一整天都没吃饭了!”
“先拿些点心与茶水过来,然后准备饭菜!”沈念说道。
“有点心和茶水就行,部堂,我……我有重要情况要向您汇报!”
“不急,不急,先垫一下肚子后再说也不迟!”沈念嘴上说不急,但心中其实甚是兴奋。
沈懋学不是那种做一件小事便向沈念汇报一次的官员,他定然是取得了很大成绩,才狂奔三百余里急急向沈念汇禀。
很快。
两盘点心与茶水送到了沈懋学的面前。
这位曾经的状元、名满天下的名士,大口大口地吃着点心,大口大口地喝着茶水。
不认识他的人,还以为他是个粗鲁的武人。
沈懋学狼吞虎咽吃完点心,迅速取出包袱,然后从中拿出一幅兽皮地图。
他将地图在桌子上展开,指着其中一处道:“部堂,您想要的东方港位置应该就在此处,这个地方位于一处半岛的最南端,完全避开了东北季风和海上风暴,非常适合船只停靠。”
沈念望向地图,仔细观察一番后,确定沈懋学所指此处,就是后世的海参崴。
“这个地方当下是什么情况?”
“目前,此地在东海女真瓦尔喀部的控制下,并未形成港口,方圆三百里内,不足千人,生活在这里的女真人通过捕捞海参、鱼类、狩猎野兽生活,非常落后,也没有部落愿意争抢此地,完全就是一个化外野蛮之地!”
听到此地仍处于原始部落状态,无部落争抢,沈念不由得长呼一口气。
越原始,越易于建设。
沈懋学接着道:“我已经命人前往东海女真瓦尔喀部,他们年底左右会带回更详细的地图与那个地方原住民的资料。”
“目前,我有两个想法。”
“其一,武力征服。咱们可以组建一个军船船队从海上直接抵达此地,有一千兵便足以将那些女真人全部驱赶,我们想要多少地方就能拥有多少地方,然后建造高墙,派士守护,在高墙以内,先建港口,再建城市,咱们的工人、材料、生活用品等也都用海船运过去,避免女真族的袭扰!”
“其二,与东海女真瓦尔喀部商量,买下那块地,让他们另谋居住之所,然后派兵守护,建港建城!”
沈念听完,不由得摇了摇头。
“咱们是要在那里做生意的,是要让汉人、朝鲜人、女真人、蒙古人都能住在那里团结相处的,不是侵略,更不能驱赶那里的原住民。在咱们眼里,那是个蛮荒之地,但在那些东海女真人眼里,那里是他们的家!”
“我建议买下那处地方,且不但不能驱赶原住民,还要保护他们的安全,保障他们衣食无忧,如此,他们才会欢迎我们,才会与我们一起共建这座冬城。”
“我是这样想的,买下这处地方后,先建东方港,然后我们派遣商人去收他们的货品,像他们捕猎的熊、鹿,采摘的人参、草药等,在江南都是能够卖上大价钱的,我们拿着我们的瓷器、绸缎、锅具等实用的东西与他们交换,我希望看到的是,东方港建成之后,东方港附近会自发形成诸多草市,一旦有了商贸,就会出现茶馆、饭馆、酒馆,进而形成市集、商镇,人一多,就渐渐形成了城市。”
“在我的规划中,前三年的冬城应该是一座没有城墙的城市,我们作为统筹组织者,在里面建立商贸规则,欢迎各种族落的人来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当然,若有抢掠者,我们便依照冬城的商贸规则将这些人斩尽杀绝,我希望冬城能在没有城墙的护卫下,变成一座有秩序无战争之城,让善良而爱好和平的汉人、蒙古人、女真人、朝鲜人等都喜欢上这个地方,愿意将其当作自己的家园!”
“待这种家园氛围感营造成功,有很多人开始常驻于此,离不开这里后,我们再次发起号召,所有愿意在冬城生活的人都可以成为冬城人,我们为他们发放身份凭证,他们拿着身份凭证就能得到我们的保护,就能得到公平的待遇!”
……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冬城,我欲打造的冬城,一个公平、热闹、没有歧视,没有战争,人人都能在里面满足温饱的幸福之城,此城建造成功后,将会有更多人反对战争,反对剥削,北境也能更加和平!”
沈念说出此话,底气来自于大明北境军士的战斗力。
没有足够厉害的拳头,开门做生意不但不能赚钱,还会成为被抢掠的冤大头。
目前,谁敢抢大明商货,沈念便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
沈懋学听得一愣一愣的,沈念的设想要比他的设想高上一百层楼。
他缓了缓,问道:“那进入冬城的人都算是我大明的百姓吗?”
沈懋学问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
沈念微微一笑,道:“不强求,愿意来冬城发展的就是冬城人,各个部落的百姓若愿入大明籍,我们便在他们的身份凭证上写上大明籍,若不愿,他依然可以常驻冬城,成为一名冬城百姓。”
“我对咱们的文化非常自信,不出十年,冬城人都将说汉语,过咱们大明的风俗节日,因为咱们的文化足够厚重,足够包容,能让所有外族人都变得更好!”
“好,既然这样,我亲自去东海女真瓦尔喀部走一趟,彻底将此事定下来,此地图就留下来吧,我现在就返回开原城!”
听到此话,沈念瞪眼道:“沈懋学,你是不是疯了,依照你这种劳累程度,我觉得东方港还没建起来,你就先没了!”
“部堂,我……我现在精力充沛,非常兴奋,有的是力气!”
沈念再次瞪了他一眼。
“接下来听我的,你先在辽阳城休息三天,在城里逛逛、补补觉,随便听听海老的课,三日后,我为你派三百名手持火器的锦衣卫作为护卫,他们护卫着你去瓦尔喀部。接下来天气愈加寒冷,能坐马车就不要骑马,你若因过度奔波出现了意外,我不但不会可怜你,还会使劲骂你,听到没有?”
沈懋学不由得鼻子一酸,道:“下官明白了,下官绝对爱惜身体,不冒险,不冲动!”
“这才对嘛!”沈念的脸上顿时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