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州镇周围三十里,已被特区护卫军两个师八千余人围得水泄不通。北、西、南三面皆是严整的战线,东面是宽阔的南渡江。曾经渡过五万大军的江面,如今连一艘小舢板都看不见。
军中即将断粮。
为减轻负担,提督汪道诚已将大半民夫驱出镇子,任其自生自灭。这本是绝望之举,却恰好落入特区精心设计的棋局。
“平时我们要向南洋移民,得花多少银钱、费多少口舌?”海南省长李明远在临时指挥部里摊开地图,指着南渡江东岸,“现在倒好,清廷把两万多精壮劳力白白送给我们。先用‘战俘’名义把他们送到苏门答腊,安置妥当后,再迁移他们的家眷就容易多了。”
陆军司令赵刚点头:“省得宣传时出现抵触。等人在南洋分了土地、有了营生,谁还闹着回去?这些人毕竟是为清军服务,入侵过海南,用些手段也不为过。”
南渡江东岸,灵山镇。
一座可容纳五万人的临时战俘营已初具规模。虽是临时建筑,条件却不差:十人一间木板房,房里是整齐的高低床;每百人为一队,配有一个炊事班。
营地内道路纵横,每隔不远就有厕所,还有运动场和教室。若不是四周围着铁丝网,碉楼上架着重机枪,乍看还以为是新建的居民区。
海口发电厂的第一台机组已在南渡江入海口并网发电。战俘营拉来了临时线路,入夜后每个房间都将亮起电灯。
“到时候,让那些没见过世面的清军开开眼。”战俘营营长罗阿善得意地向前来视察的李明远、赵刚汇报。这位原海南绿营八所总兵,在特区开发石碌铁矿时就加入了民兵组织,如今已是护卫军战俘营主管。
今天,第一批“战俘”,那些被清军抛弃的民夫将被押送过来。他们将在营中接受一个月的学习教育,然后乘船前往南洋戍边。
而先前俘获的二十八艘福船及船员,已随补给船队返回香江。船只将改装为机帆船,水手将在海军学院接受改造后,统一分配到香江远洋运输公司从事商业航运。
视察完战俘营,李明远和赵刚渡江来到前线指挥部。
海南军区司令员冯万山、参谋长李大锤敬礼迎接。
“敌军情况?”赵刚直入主题。
“已被围困七天。”冯万山汇报,“清军驱散民夫后,镇中尚有官兵两万、剩余民夫四千。敌人仍未死心,对我们的劝降置若罔闻。”
李大锤补充:“内线消息,敌军存粮不足三日。下层将领离心离德,汪道诚已难以弹压,随时可能哗变。”
“都到这地步了,汪道诚还坚持什么?”李明远不解。
“为家族。”曾在清军体制内的冯万山最明白,“他若公开投降,家族必遭满门抄斩。李家忠服毒自尽,也是这个缘故。”
“李鸿章部呢?”赵刚对这个历史名人格外关注。
“李鸿章营被汪道诚调为亲卫。”李大锤情报很细,“洋枪队是清军最精锐的力量,有他们在,其他将领不敢公然哗变。”
赵刚沉思片刻:“那就加把火。命令炮兵,精确轰击敌军粮库。工兵立即架设广播线路,用高音喇叭日夜劝降,宣传俘虏政策,安排已转化的俘虏现身说法。”
他顿了顿,想起后世解放战争时期淮海战役的经典战例:“咱们给他们来个‘四面楚歌’。”
众人眼睛一亮。
命令迅速落实。
十二门122毫米榴弹炮由东风卡车牵引,进入距琼州镇六公里的发射阵地。这是特区仿制的***榴弹炮,射程达十二公里,是当前口径最大、射程最远的重型火炮。
“指挥部,火炮整备完毕。”炮兵团长通过步话机报告,“请潜伏组回传坐标。”
王石头的侦察班再次担起重任。三个小组已潜入镇内,分别潜伏在三座粮库五百米内的民房中。
清军成分复杂,警惕性极差。王石头他们冒充巡逻队,大摇大摆进了镇子。背着装有电子管步话机的大包袱,竟无人检查;清军只当是同伙从百姓家抢来的财物。
“坐标收到。”炮兵团确认信息,“四炮一组,装定诸元。”
“一发试射,放!”
“轰轰轰!”
三发炮弹呼啸而出,六秒后,远处镇中升起三柱硝烟。
步话机传来修正参数:“一号目标偏右五十米……二号偏前二十米……三号命中!”
“调整诸元,三发急速射!”
“轰——轰轰轰——”
十二门炮同时怒吼。三十六发122毫米高爆弹如雨点般砸向粮库。爆炸声连成一片,地动山摇,粮库及周边建筑瞬间被夷为平地。侥幸未死的守军连滚带爬逃离火海,无一人回头救火。
试射的第一声炮响就惊动了李鸿章。
他冲出房间,望向粮库方向升起的浓烟,心头一沉:敌人的目标是粮食!
若在常规战争中,他会立即组织救火抢粮。可现在,连炮弹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他举目四望,目力所及不见任何炮兵阵地,炮弹却从远处的天空不断飞来。
每一发爆炸都震得房屋颤抖。122毫米炮弹的威力远超任何大炮,粮库已成炼狱。
李鸿章知道,剩下这两万多人完了。
除非投降,否则不等敌人进攻,饿也能饿死他们。史书上的“易子而食”闪过脑海,他不由打了个寒颤;可这空镇上,连“子”都没有。他们来时,百姓早被特区撤得干干净净。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特区不是打不过朝廷,而是从清军决定渡海那一刻起,就布好了这张天罗地网。
入夜,海风呜咽。
饿了整整三天的清军士兵蜷缩在墙根,有气无力地**。有人从怀里掏出不知哪儿采的野草,胡乱塞进嘴里咀嚼。
李鸿章带着亲兵巡夜,沉重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回响。他看着这些面黄肌瘦的士兵,心中一片悲凉。
远处,特区阵地的大喇叭又响了。甜美的女声乘着夜风飘来:
“亲爱的清军弟兄们,我们是一家人,是同胞……你们是被清廷骗来卖命的……特区不计前嫌,只要放下武器走出镇子,这里有热气腾腾的大肉包子,管饱管够……不要再为腐朽的朝廷卖命了……”
一个士兵嚼着苦涩的野草,听着远处喇叭里‘大肉包子’的诱惑,眼泪混着草汁往下掉;他想起家里的老娘,要是投降能活下去,谁愿意在这等死?
劝降声后,是好听的音乐,接着是早期投降官兵的“现身说法”:“我是前几天在金牛岭投降的王小二,来自广西桂林府,营中肯定有认识我的弟兄。现在每天能吃两个大肉包,下个月就能去苏门答腊分十亩稻田,营里已经在帮我接家眷了!弟兄们,别傻了,投降才有活路!
这广播已持续三天三夜。
“四面楚歌啊……”李鸿章喃喃道。
“将军,”副官凑近低声说,“今天又有几百人逃过去了。提督大人到底在想什么?都这份上了,还守什么?”
守什么?
无非和族叔一样,守着那份对家族的责任罢了。
李鸿章望向南方。特区阵地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光的河流。
他突然想起叔父临终的话:“汉人的希望……在南边。”
自己是不是该帮提督大人……下个决心?
海风更紧了,带着咸腥,也带着远处隐约的包子香气。
夜还很长。
而天亮之后,这座被围困十天的孤镇,必须做出最后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