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家书(1 / 1)

钢铁香江 喆元 1679 字 1天前

初冬的寒风掠过庐州府的大地,合肥县城里,李文安在书房中接过货栈老板亲自送来的信件时,手微微颤抖。

这是儿子寄来的第二封信了。

第一封信是九月底到的;当时阖府上下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朝廷早已发来文书:李鸿章与族叔李家忠在海南剿匪战役中双双殉国。庐州知府亲自送来“忠勇之家”的匾额,挂在李家祠堂的门楣上。整整一个月,李家上下缟素,哭声不绝。

李文安还记得那个午后,当经营特区货栈的老板悄悄将信送到他手中时,他拆信的指尖都在发颤。儿子的笔迹,他绝不会认错。信中说自己未死,已在特区安排下前往南洋戍边。

“逆匪”、“戍边”……这些字眼刺得他心惊肉跳。但儿子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他默默将消息告诉了妻子,两人守着这个秘密,将朝廷的抚恤和匾额原封不动地供着,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

如今,第二封信到了。

李文安让丫鬟将油灯挑亮。这是香江特区产的煤油灯,玻璃灯罩透亮,轻轻一拧把手,火光便稳定地亮起。五个铜板一斤的煤油,能点一个月,比香油灯方便实惠得多。这灯是儿子从军前买的,说是“特区的新玩意”,如今倒成了父亲读儿子家书时的陪伴。

油灯“噼啪”爆了个灯花。

信纸上,儿子熟悉的字体跃入眼帘:

父母亲大人膝下,不孝儿少荃叩首:承前信,儿自文昌启航,已有月余……

信写得很长。

李鸿章详细讲述了从海南文昌港启航,前往南洋巨港特区的整个航程。他说,运送他们的正是海口战役中缴获的那些福船;只是已“脱胎换骨,内置乾坤”。

“船行海上,无风自航,快如掠燕。”他在信中写道,“舰艏火炮,细管连发,弹如雨下。儿曾见试射礁石,瞬息间山崩石裂。”

李文安读到这里,心头一震。他想起传闻中特区那些“不似人间之物”的火器,看来儿子都亲眼见过了。

事实上,当李鸿章踏上改造后的福船时,内心的震撼远比信中描述的更强烈。

他们原就是乘这些船从江南到雷州的。那时的福船,五十五米长的船身塞进三百士兵,底舱昏暗潮湿,每间舱室挤五六十人,霉味、汗臭、呕吐物的酸腐气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为避特区舰艇,一出泉州港就不许士兵上甲板,半个月航程如同坐牢。

可这次完全不同。

士兵的住处仍在底舱,却被隔成整齐的舱室。每间住十人,有床铺、储物柜,甚至还有专门的厕所。圆形的舷窗可以打开,海风带着咸腥味灌进来,驱散了往日的闷浊。

最大的变化在船底。原来划桨的桨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台轰鸣的机器。水手们叫它“柴油机”。参观时虽然不许靠近,但那震耳欲聋的轰鸣、浓烈的柴油味,让李鸿章想起家里的煤油灯:或许它们喝的是同一种油。

船在蔚蓝的海上破浪前行。抵达南沙群岛时,带队军官特意来到甲板上,指着海面向众人讲述:

“三年前,这里是海盗的乐园。特区政委苏锐、海军司令周凯率四艘机帆船访问兰芳国,途经此地,遇上两艘伪装成海盗的英夷武装商船正在抢劫葡萄牙商船。周司令当即出手,击败并俘获敌船,救下葡商。应商船之请,这片海域从此归中国海警管辖。”

军官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自豪:“自那以后,南沙海域海盗绝迹,成了最安全的航线。”

李鸿章望着平静的海面,想起在海口俘获清军全部舰只的那两艘白色海警船。利剑在手,宵小自然遁形。这个道理,古今皆然。

更大的震撼还在后面。

船队经过一处无人岛礁时,十艘船突然转向,呈一字横队。军官宣布:进行自卫火力展示。

李鸿章这才注意到,原来舰艏的佛郎机炮已被替换;那是一门拥有两根细长炮管的奇特火炮,炮塔敞开,在阳光下泛着钢铁的冷光。副炮手将五发一组的黄铜炮弹压入弹仓,主炮手摇动手柄调整射角。随着一串他听不懂的口令,十门炮齐齐指向三里外的礁石。

“开炮!”

命令落下瞬间,主炮手脚下一踩——

“嗵嗵嗵嗵嗵!”

十发炮弹连续出膛,尖啸着扑向礁石。橘红色的火球在岩壁上接连炸开,碎石飞溅,烟雾升腾。等十艘船全部射击完毕,那座坚硬的礁石已是千疮百孔,最终不甘地倾塌入海。

甲板上鸦雀无声。

洋枪队的官兵们目瞪口呆。许久,才有人喃喃道:“当初在琼州……他们要是用这种炮……”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带队军官拍了拍李鸿章的肩膀,声音平静:“林澜舰长说过,对同胞,不会用这种战法。这些,是为那些不懂道义、恃强凌弱的洋鬼子准备的。”

两千六百多公里,航程只用了七天。

船队抵达苏门答腊岛的巨港。前来迎接的,竟是收复此地的传奇人物:巨港军区代司令员周凯。

这位将军看起来不到三十岁,面容比实际年龄年轻。他站在码头上,身后是整齐列队的特区护卫军。更让李鸿章意外的是,特区外事部门的林薇薇主任也在场。

从登岸那一刻起,李鸿章就隐隐感觉到,无论是周凯司令、林薇薇主任,还是其他特区海客官员,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特别:那不是审视俘虏的目光,而是一种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某种期待的注视。

他心下疑惑:自己不过是个连举人都没考上的秀才,何德何能受此关注?随暗自思忖,或许是叔父临终之言传至特区,亦或是曾带队兵变、略懂军事,才得此重视?

安置很快完成。

洋枪队两千人被拆分为两个团,编入巨港军区陆军第三师。李鸿章被任命为团长,麾下除了一千江淮子弟,还补充了数百巨港本地青年。由于在海南战俘营已完成基础训练,他们直接开始了武器操作和战术训练。

授枪授旗那天,许多士兵哭了。

他们怀抱着那些曾在战场上让自己闻风丧胆的新式步枪,抚摸光滑的枪身、精致的标尺,像捧着最珍贵的宝物。统一的藏蓝色军装、牛皮腰带、帆布弹药袋……从里到外,特区护卫军有的,他们一样不少。

李鸿章在信中难掩激动:“特区未将儿等视作外人,装备待遇与护卫军并无二致。弟兄们如今斗志昂扬,日夜勤训,唯恐辜负这份信任。”

他没写的是:形势其实很紧迫。

在第三师成军后的首次军官会议上,周凯司令通报了最新情报:英国与荷兰正在欧洲四处活动,大肆渲染特区的“威胁”,试图组建多国联军,再犯巨港。

“加紧实战化训练,就是为了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战争。”周凯说这话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诸位很快可能要重新走上战场。”

这些,李鸿章不能写在信里。一是纪律,二是不愿父母担忧。

信的最后,笔墨变得凝重。

李鸿章向父亲提出了那个困扰自己数月的问题:

“纵观特区所为:自入香江以来,助林公硝烟抗英,建新城,兴工商,劝农桑。凡特区所及之地,无不工商繁荣、百姓安居;农桑丰茂、旱涝有备。且赋税轻简,徭役全免。其治下民生,显胜朝廷所辖。”

“特区既未宣扬改朝换代,亦未强取豪夺。香江之地,是朝廷拱手让予英夷后,海客才宣布自治;海南易帜,乃琼州百姓自择。朝廷何以定其为‘逆’?莫非因特区不遵朝廷之意,未将香江交予英夷?”

笔锋在此一顿,墨迹稍深:

“连祖宗之地都不能保的朝廷,果真占尽大义么?”

“今巨港特区乃自红毛荷兰手中光复之故土,护此地百万华裔安危,此非朝廷应为之事耶?”

“儿每每思之,辗转难眠。望父亲解惑。”

油灯又爆了个灯花。

李文安缓缓折起信纸,指尖抚过那些锐利的字句。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这些问题,他这个举人也答不上来。

朝廷的腐朽,他岂会不知?赋税沉重,吏治败坏,民生日艰。可“忠君”二字,是读书人立身的根本。如今儿子在万里之外,用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将这两个字敲出了裂痕。

他将信小心收进檀木匣中。匣子里还有第一封信,以及儿子离家前写的几篇习作。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亥时了。

李文安静坐良久,忽然开口:“来人。”

管家悄声进门:“老爷。”

“去把老三叫来。”李文安顿了顿,“还有,明日去香江商号打听打听,特区……可在那边有什么生意?”

管家怔了怔,随即低头:“是。”

脚步声远去后,李文安重新打开檀木匣,取出那封信件。把特区产的煤油灯,顺便拧到最亮。

光明洒满书房。

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最爱在灯下读《史记》。读到霍去病“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时,那孩子眼睛发亮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

如今,儿子在信的末尾写道:“儿今戍守南洋,虽远在万里,然心系华夏。若他日洋夷再犯,儿必率部死战,卫我祖宗之地。”

李文安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担忧,有不舍,但似乎……也有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

夜还深。

但东方既白之时,有些东西,或许真的要变了。